朱棣一走,怕是要一年半载才能回来了。
整个紫禁城仿佛都松了那口一直提着的气。就像一座巨大而精密的机器,暂时失去了最核心、也最高压的驱动力,虽然依旧按部就班地运转着,但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紧绷感,悄然淡去了许多。
尤其对后宫而言,更像是“老板”出了长差,底下人终于能喘口气,偷得浮生半日闲。那些因帝王在侧而格外敏感、一触即发的风波,似乎也蛰伏了起来。
太子朱高炽奉旨监国,每日埋首于文华殿的奏疏海潮中,忙碌异常。太子妃张氏进宫的次数明显增多,名义上是探望后宫长辈,协助学习宫务,实则目光所及之处,皆有考量。
她待晚棠,依旧客气周到,甚至比朱棣在时更多了两分亲近,时常送来时新瓜果、精巧玩意,言语间也透着关怀。只是那亲近底下,总隔着一层薄纱——她在等,等一个明确的信号,等这位圣眷正浓的贤妃,究竟会倒向哪一边。是继续这看似与世无争的独宠,还是最终会为未来计,选择一个可靠的“靠山”?
晚棠心知肚明,却只是含笑接着,不推拒,也不过分热络。她与太子妃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距离——友好,但绝不越界。
她知道,此刻的平静是暂时的,任何过早的表态,都可能打破这脆弱的平衡,将自己卷入更深的漩涡。太子仁厚,太孙聪颖,可未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汉王那双冰冷审视的眼睛,她从未忘记。
对她而言,这段时光里最舒心惬意的,莫过于每日去翊坤宫探望蓁蓁了。
小蓁蓁仿佛春日里抽条的柳枝,一日一个模样。性子愈发活泼开朗,小嘴叭叭地能说会道,最要紧的是,小小年纪竟已有了极强的主见。
每日晨起,必要自己挑选衣裳首饰,若不满意,是决计不肯出门的。那些金项圈、银锁片、珠花翠钿,在她眼里都是顶顶好看的宝贝,恨不得全挂在身上,沉甸甸地坠着小脖子,看得阿宁和晚棠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我们蓁蓁是天底下最美的小娘子,戴这些金啊银的,反倒掩了灵气。”晚棠总是这般哄着,然后便让手最巧的芝兰出马。芝兰会梳各种各样精巧又轻便的发髻,双丫髻、垂挂髻、灵蛇髻……再配上晚棠亲自描样、让内侍省特制的各色绒花、通草花,或用轻薄丝绢攒成的蝴蝶、蜻蜓,点缀在乌黑的发间,既灵动可爱,又不压头颈。蓁蓁对着铜镜左照右照,见镜中小人儿果然比挂满金银时更显俏丽活泼,便也高高兴兴地应了,奶声奶气地夸“棠姨最好”、“芝兰姐姐手真巧”。
这日天气晴好,微风不燥。晚棠和阿宁便带着打扮一新的蓁蓁去御花园散步。小丫头穿着鹅黄襦裙,发间别着两朵嫩粉的绢纱海棠,像只活泼的黄莺儿,在□□间跑来跑去,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
行至一处太湖石堆叠的假山旁,蓁蓁眼尖,指着石下一处潮湿的苔痕嚷嚷起来:“虫虫!会跳的虫虫!”
晚棠和阿宁望去,原来是只油黑发亮的蟋蟀,正伏在草叶间,两根长须微微颤动。这时,假山另一侧的小径上,正走下一行人。为首的少年身着杏黄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已隐隐有了超越年龄的沉稳气度,正是下学归来的皇太孙朱瞻基。
朱瞻基见到二人,立刻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孙儿给贵妃娘娘、贤妃娘娘请安。”
他礼仪周全,无可挑剔,只是目光掠过蓁蓁时,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随即又飞快地移开,恢复了那副少年老成的淡然模样。
蓁蓁却顾不上这些,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只蟋蟀上,扯着晚棠的袖子:“棠姨棠姨!虫虫的爹娘呢?它自己在这里,好可怜呀!我们帮它找爹娘好不好?”
晚棠忍俊不禁,正待哄她,却见一向表情不多的朱瞻基,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抿平。他竟主动走上前两步,微微俯身,对蓁蓁温声道:
“蓁蓁姑娘,这不是寻常虫子,它叫‘促织’,也叫蟋蟀。这种小虫,长大了便离了父母,独自生活,无需特意寻找。”
他的声音清朗悦耳,解释得耐心又清晰,全然不见平日里在长辈面前的拘谨。晚棠看在眼里,心头暗笑,史书所载的“促织天子”,这份喜爱竟是打少年时期便深深种下了。
蓁蓁听了,似懂非懂,乌溜溜的大眼睛转了转,忽然伸出小手,一把攥住了朱瞻基杏黄袍子的袖角,奶声奶气地央求:“那……那太孙殿下,你帮蓁蓁把它放到更安全的地方去好不好?这里会被人踩到的!”
“蓁蓁!不得无礼!”阿宁见状,连忙轻斥,“怎能劳烦太孙殿下做这些?”
朱瞻基却笑了。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的持重,显露出几分少年人应有的明朗。他并未拂开蓁蓁的手,反而顺势牵住了那只肉乎乎的小手,对阿宁和晚棠道:
“贵妃娘娘、贤妃娘娘无妨。论起辈分,蓁蓁姑娘还是我的小姑姑呢。举手之劳,不碍事。”
他说着,当真牵着蓁蓁,小心翼翼地向假山石下走去,寻了处更隐蔽茂盛的草丛,示意蓁蓁将蟋蟀轻轻放归。蓁蓁蹲在地上,看得目不转睛,小脸上满是认真。朱瞻基也半蹲在一旁,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在讲解蟋蟀的习性。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竟有几分难得的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