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天气依旧料峭,但朱棣二次亲征的旨意,已如同滚过天际的闷雷,不容置疑地传遍了朝野。朝会上,主战的武将们摩拳擦掌,力主休养生息的文臣们纵然忧心忡忡,却也知圣意已决,无可转圜。
而这一次朱棣不带任何妃嫔,许是上一次晚棠身陷险境,令他有所顾忌。
消息传到长春宫时,晚棠正在窗下看一本闲书,闻言只是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塞外风沙,颠沛跋涉,上一次险些丢了性命。如今,阿宁和蓁蓁都在宫中,她们三个女人相互依偎取暖的日子,让她在这深宫里找到了难得的安宁,不离开也好。在离开皇宫的地方,总会让她有错觉,那位帝王是个“男人”,是可以跟她谈爱的男人。可是一回到皇宫,就像如梦泡影一般,倒不如从未见过。
不过,出征前三日,她如同上次一般,再次去了乾清宫,为他收拾行装。
这一次,她熟稔了许多。徐姑姑依旧在旁提点,但晚棠已能清楚地知道哪些铠甲内衬需格外留意防潮,哪些文书舆图需用油纸包裹,哪些常用丸药该放在随手可及之处。她将那些零碎物件分门别类,收拾得井井有条,动作间没了上一次的生疏试探,倒真有了几分寻常妻子为远行丈夫打点行装的从容。
“这个,是臣妾让人重新做过的。”晚棠捧着一个看似寻常的马鞍,走到正对着北境舆图凝思的朱棣身后,轻声开口。
朱棣闻声回头,目光落在那马鞍上,带着一丝询问。
晚棠将马鞍微微抬起一角,指着鞍桥内侧:“上次……在漠北,臣妾见陛下月余便开始腰背不适,想是马鞍太硬,长途颠簸,磨损腰脊。这次,臣妾让匠人在鞍桥和鞍面上,用上好的软革和细密棉花,多衬了几层,既服帖,又能略略减些震动。”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陛下此次北伐,定又是数月辛苦。再紧要的军情,也得顾惜圣躬,按时用膳,尽量安歇。龙体……才是征伐天下的本钱。”
她的语调平平,没有刻意撒娇,也没有过多修饰,只是陈述,像一个最普通的妇人,对着即将远行的良人,絮叨着最朴素的叮咛。
朱棣看着她,看着她眼底清晰的、不容作伪的担忧,看着她因近日“调养”而依旧略显苍白的脸颊,心中那点因即将离别而升起的、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躁意,忽然就沉静了下去。他伸手,将她连人带那笨重的马鞍一并揽入怀中。
盔甲、皮革、墨香,还有他身上独有的凛冽气息,瞬间将她包裹。晚棠没有挣动,安静地伏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上次你说,朕定能大捷,”朱棣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果然应验。这次呢?”
她努力回忆了一下史书所载,他好像只有第一次亲征极为顺利,第二次好像也胜了,但过程很艰难曲折,斡难河畔追击马哈木,风雪交加,粮秣不继,将士疲敝,他自己亦是亲冒矢石,几番涉险。最终虽迫使瓦剌远遁,却也未竟全功,自己亦劳顿不堪。可这些话,她如何能说?
她只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笑意:
“定然大捷。陛下乃真命天子,上天必佑陛下,马到功成,得偿所愿。”她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底,认真补充,“臣妾只盼陛下,千万保重龙体,勿以一时胜负为念,平安归来,最为紧要。”
朱棣的手臂收紧,将她牢牢锁在怀中,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他将脸埋在她颈侧,呼吸着她身上淡淡的、令他心安的崖柏香,忽然又问,声音更沉,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迷茫与执着:
“上次……你说,后世之人,皆道朕亲征漠北,是千古一帝。可那些大臣……都觉得朕穷兵黩武,劳民伤财。朕的苦心,后世子孙……当真能懂么?”
晚棠的心,轻轻一颤。后世那些学者,的确对永乐北伐功过是非有很多议论。但此时,上次随他北伐,亲眼所见,他的宏图霸业,他对自己战斗机器的骄傲与自豪,那种为战而生的豪情壮志,她是钦佩的。
“陛下是天命所归,”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您所做的一切,这颗为了大明万世基业、为了边塞百姓安宁的赤诚之心,天地可鉴,后世亦当有公论。陛下是开疆拓土、扬威域外的雄主,亦是宵衣旰食、心系天下的君王。这颗心,历经百年,世人共鉴。”
她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只是告诉他,他的“心”,她看到了。这就够了。
朱棣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样抱着她,抱了许久。殿内烛火跳跃,将他穿着常服却已隐隐透出铁血气息的身影,和怀中女子纤细的身影,投映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仿佛融为一体。
大军开拔那日,寅时未至,晚棠便醒了。身侧已空,余温尚存。外间传来甲叶摩擦、皮靴踏地的轻微声响,混杂着刻意压低的指令,气氛沉凝而肃杀。
她起身,未施粉黛,只匆匆挽了发,披了件厚实的斗篷,静静站在寝殿与外殿相连的帘幕旁。
朱棣已穿戴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