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子时过了。
远远近近的爆竹声渐渐歇了,宫中更漏滴答,新的一年,在万籁俱寂的深寒里,悄然降临。只有天边偶有几簇未烬的烟花尾迹,在浓墨般的夜空里,拖出几道转瞬即逝的、苍白的叹息。
晚棠是被一阵尖锐的、沉闷的爆裂声吵醒的。她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慢慢清晰。喉咙和胸腔里依旧残留着火灼般的痛,身下的锦褥是干的,那令人绝望的温热濡湿感消失了。她小心翼翼地、几乎屏住呼吸地感知了一下小腹——没有新的、不受控制的涌出。血,似乎真的止住了。
殿内烛火昏黄,外间却有些响动。她微微侧头,透过半掩的窗扉缝隙,看见庭院廊下,阿宁正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蓁蓁站在那里。天空忽然“砰”一声炸开一团巨大的、金红色的光晕,照亮了阿宁温柔含笑的侧脸,和她怀里蓁蓁那又怕又好奇、瞪得溜圆的眼睛。
蓁蓁的小脑袋往阿宁怀里缩了缩,阿宁立刻抬手,轻轻捂住她的耳朵。下一朵更大、更绚烂的烟花腾空而起,绽开漫天流霞,蓁蓁忘了害怕,小嘴张成圆形,发出“哇哦——哇哦——”的惊叹,软糯的童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阿宁也跟着她,微微仰头看着烟花,嘴里发出轻轻的、应和的“哦~哦~”声,脸上的笑容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
那一瞬间的画面,比窗外任何一朵精心燃放的烟花都要美。是鲜活的生命,是毫无保留的依赖,是寒夜里最暖的慰藉。晚棠静静地看着,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崩塌”,此刻空空如也,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的钝痛。
孩子……
如果……如果这里真的有一个小生命在孕育,在这深不见底的宫廷里,她的日子,会不会……不一样些?会不会多一丝牵挂,多一点盼头,少一些这无孔不入的、噬人的孤寂?
这个念头,像暗夜里划过的一丝火星,微弱,却带着灼人的温度,在她心头猛地一烫。
但几乎立刻,她用力闭上了眼,将这念头狠狠摁灭。
自私。太自私了。
仅仅为了自己未来九年不那么难熬,仅仅为了在这冰冷宫墙里寻一个情感的寄托,就要将一个无辜的生命带到这世上,带到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帝王家,成为朱棣的幼子或幼女?
她几乎能预见那孩子的命运——在仁宣两朝那短暂却暗流汹涌的权力更迭中,一个幼年皇子或者公主,能有什么好下场?熬过了隐忍的太子朱高炽,熬过了锐意的太孙朱瞻基,又能躲得过后来那些……比如朱祁镇那般人物的折腾么?老朱家这潭水,从来都是漩涡连着漩涡,她自顾尚且不暇,何苦再拖一个至亲骨肉进来,徒增痛苦与牵绊?
那点因阿宁和蓁蓁而起的短暂柔软,迅速被更深的清醒和寒意取代。她不能。这个险,她冒不起,也……舍不得。
“棠姨!你醒啦!”蓁蓁眼尖,透过窗缝看到了榻上睁着眼睛的晚棠,立刻在阿宁怀里扭动起来,小手朝着这边挥舞。
阿宁闻声回头,见晚棠醒了,脸上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惊喜,忙抱着蓁蓁快步走进来,将她轻轻放在榻边。“蓁蓁乖,棠姨刚醒,身子还弱,我们小声些。”
蓁蓁立刻用小手捂住自己的嘴,大眼睛眨巴眨巴,乖巧地点头。
阿宁坐到榻边,握住晚棠的手,指尖温暖,带着安抚的力量。“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晚棠摇摇头,声音还有些嘶哑:“好多了……血止住了。”
“嗯,”阿宁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快速道,“太医都看过了,也禀报了。说是你近日进补太过,又心思郁结,肝火旺盛,急怒攻心才致血不归经。好在底子不算太亏,日后只需好生静养,平心静气,用药务必温和,切忌再行峻补猛药。”她顿了顿,看着晚棠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传递着明确的信号——没事,我们做的,没被发现。
多亏了阿宁那医婆给的方子,单看都是温补助孕的好药材,与晚棠之前服的虎狼之药药性相冲,才能激出这般骇人症状,但于根本无大损,太医也只诊出“积郁”和“不受补”,查不出别的。
晚棠提着的一口气,终于缓缓舒了出来。赌赢了。用这半条命,赌来一个喘息之机,和太医“切忌峻补”的诊断。
窗外的烟花渐渐稀疏,最终归于沉寂。新的一年,就在这满室药味、血腥气未散,却又带着一丝隐秘希望的复杂气息中,到来了。
阿宁哄着蓁蓁,让人将她送回了翊坤宫安歇。蓁蓁临出门前,还扒着门框,恋恋不舍地回头,用口型对晚棠说:“棠姨快好起来。”
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晚棠靠在软枕上,看着阿宁为她掖被角,试药温,有条不紊地吩咐宫人收拾,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弛下来。只要有阿宁在,这深宫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和低低的、惶恐的请安声:“陛下……”
是朱棣来了。而且,听动静,怒气不小。
“一群废物!朕养着你们有何用?!将贤妃调养成这般模样,还敢说什么尽心竭力?!”朱棣的声音穿透殿门,带着雷霆般的震怒,和平日里的沉稳截然不同,“来人!将太医院侍奉贤妃调理,连同长春宫伺候汤药的医婆宫人,统统给朕——”
“陛下!”
晚棠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虚弱,却清晰地响起,打断了朱棣未尽的命令。她在阿宁的搀扶下,已经走到了内殿门口,扶着门框,身上只披了件外袍,脸色在廊下宫灯的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
“臣妾……有几句话,想单独跟陛下说,可以吗?”
朱棣猛地转身,看到她那副摇摇欲坠却强撑着的模样,满眼的暴怒瞬间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他几步上前,挥开想要搀扶的宫人,自己一把将晚棠打横抱起,动作看似粗鲁,臂弯却收得极稳。
“胡闹!谁让你起来的!”他低斥,脚下却不停,径直将人抱回内室暖榻上。
阿宁见状,赶忙告退了,寝殿里就留下他们二人。
晚棠被他放在榻上,却拉着他的衣袖不放,声音软软的,带着病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陛下,您抱抱棠儿嘛……像以前在塞外受伤那样,您抱着棠儿,棠儿才睡得着。”
朱棣身体微微一僵,低头看着榻上的人。她仰着脸,眼眸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清亮,里面映着他的影子,还有毫不掩饰的依赖。那些翻腾的怒火,那些对庸医的杀意,似乎在这目光里,被悄然浇熄了一角。
他沉默片刻,终究是脱了靴,上了榻,将她小心地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前。
熟悉的、带着龙涎香和一丝凛冽气息的怀抱,温暖而坚实。晚棠闭上眼,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方才外面那些惊心动魄,仿佛都隔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