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要做出一番事业,将来真的到了下面,对列祖列宗,也有个交代。朕对得起朱家的江山基业!朕比那优柔寡断、自毁长城的建文小儿,强上百倍!”
他的声音里迸发出一种炽烈的、近乎偏执的骄傲与决心。
“朕要把一个干净的、稳固的江山,交到子孙手里。他们可以去做仁君,去行仁政,去享受太平。朕不能。”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朕仁,那群小鬼就会骑上来,把朕,把这江山,啃得骨头都不剩。”
他说完了。寝殿内陷入一片长久的寂静。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和烛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晚棠怔怔地躺在他怀里,眼睛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却什么也看不清。
她脑子里乱哄哄的,像塞进了一团理不清的麻。那些话,那些冰冷的、残酷的、却又逻辑自洽的道理,像一把把重锤,砸在她固有的认知上。
她只知道他残忍,却不知这残忍背后,是步步惊心的杀局,是如履薄冰的皇位,是“名不正言不顺”如影随形的恐惧,是“没有时间”的焦灼。
他说,他没有时间了。骄傲如永乐大帝,也在恐惧时间。
他说,他要为子孙留一个干净的江山。所以她、玉簪,乃至无数可能被牺牲的人,都是这“干净”路上,必须被清除的“腐肉”和“脓血”吗?
可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他说的逻辑,听起来又无懈可击。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权力场,仁慈就是软弱,退让就是灭亡。他只是在做他必须做的事,用他认为最有效的方式。
那……究竟是谁错了?
是她太天真,把现代的平等仁爱,生搬硬套到这吃人的古代宫廷?
还是他……已经被这无休止的杀戮和算计,异化成了只信奉弱肉强食的怪物?
晚棠不知道。她只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方才情热的余温早已散尽,此刻紧贴着他的身躯,也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怕了?”朱棣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她的怔忡。他扳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自己。
烛光下,他的眼神不再有方才的冰冷剖析,而是恢复了几分常见的、带着掌控感的深邃。他细细抚摸着她的脸颊,指腹带着薄茧,动作却很轻柔。
“害怕的时候,就记着,”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不容她闪躲,“朕在这里。有朕的宠爱,没人能再欺负你。”
这话像是保证,又像是圈禁。
“而你,”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沉沉的告诫,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也要学着坚强。光有朕的宠爱不够。你要有在这宫里活下去的能力,有被人欺负时反击的勇气,有面对魑魅魍魉也无畏的魄力。”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到她单薄的肩颈,微微用力按了按,仿佛在丈量那下面的骨骼。
“这才是你的筋骨。”
晚棠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她自己苍白茫然的脸。
他的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意识里。
可那冰冷的困惑,依旧盘踞在心底,挥之不去。
筋骨……
她的筋骨,到底是什么?
帐幔低垂,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与外面腥风血雨的权力场短暂隔开。她在他怀里,被他宣告着宠爱与庇护,也被他教导着生存与杀戮的法则。
温暖与寒意,庇护与驯化,在这具紧紧相贴的身躯间,无声厮杀。
而属于林晚棠,或者说,属于李晓棠的筋骨,究竟该在何处生根,又该长出怎样的形状?
她闭上眼睛,将脸埋进他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一声,一声。
像战鼓,也像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