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她的,是一只骤然掐上她脖颈的大手。力道控制得极有分寸,没有立刻让她窒息,却足以让她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威胁,空气被迅速剥夺,眼前阵阵发黑,恐惧像冰冷的海水将她彻底淹没。她徒劳地抓挠着他铁箍般的手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泪水汹涌而出。
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死去的瞬间,那钳制骤然松开。
“咳!咳咳咳!”大量的空气涌入肺部,让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浑身瘫软,冷汗涔涔。
朱棣冷眼看着她在自己怀中狼狈喘息,低低地、毫无温度地嗤笑了一声:“朕的人,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想走?”他俯身,凑近她湿漉漉的、充满恐惧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最冰冷的诅咒,又像是最笃定的预言,“朕会让你有一天,心甘情愿地,与朕生死相随。”
他松开手,将她从怀中推开,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漠与疏离,甚至带着一丝厌倦:“你说万事皆可流动。好,朕给你时间‘流动’。你今天说不肯,来日,你也许就肯了。朕,有的是耐心。”
他不再看她,径直躺下,背对着她,声音冰冷地下达了逐客令:“滚出去。朕近日不想见你。你,好好想清楚。想清楚,在朕的身边,你‘应该’怎么做,‘需要’怎么做,‘不得不’怎么做。以及——怎么做,才能为你自己,或许……还有你的亲朋故友、你在意的人,讨得更多的好处,而不是灾祸。”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晚棠的心底。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冷漠的背影。按林晚棠原主的记忆,她是靖难罚没来的女眷,亲朋……怕是没了,但是故友……这算是诛几族……突然想到诛十族的方孝孺,他可是连门生邻里都没放过啊!
无边的寒意瞬间将她吞噬,比方才濒死的恐惧更甚。
她连滚带爬地翻下龙床,衣衫凌乱,甚至来不及整理,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向门口,拉开殿门,踉跄着逃了出去,仿佛身后是能吃人的深渊。
门外,徐姑姑似乎早已预料到,脸色平静地站在那里,身边跟着另一个低眉顺眼的宫女。徐姑姑对那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便无声地进入内殿,接替了侍夜。
徐姑姑什么也没问,只是上前扶住摇摇欲坠、面无人色的晚棠,低声道:“姑娘随我来。”
她没有带晚棠回平日宫女们轮值休息的处所,而是将她带到了乾清宫范围内一处僻静的小小值房,这里通常是像徐姑姑这样有头脸的女官临时歇脚的地方,干净整洁,却透着一股子冷清。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徐姑姑点亮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晚棠惨白如纸、泪痕交错的脸,和那双盛满惊惧、茫然与绝望的眼睛。
徐姑姑叹了口气,按着她在榻边坐下,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晚棠捧着茶杯,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杯壁。
良久,徐姑姑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沉重,敲打在晚棠心头:
“姑娘,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些话,老身本不该多说。但今日……陛下动了真怒,也对你,用了心思。”
“在这宫里,能得陛下几分青眼,是天大的福气,也是天大的祸事。福祸相依,端看你如何自处。”
“陛下是何等人物?那是从千军万马、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坐上这九五至尊之位的人。他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区别只在于,他是用强,还是用计;是让你感恩戴德地奉上,还是让你痛不欲生地屈服。”
“帝王恩宠,从来不是市井小民的你侬我侬。是赏赐,是你可以凭借、却绝不能倚仗的浮萍。”
“你说你不想绑在这里,想有朝一日出去。姑娘,从你被调到御前,从陛下第一次留意到你那夜,你这辈子,就注定和这紫禁城,和陛下,脱不开干系了。你的名字,或许不会记在妃嫔玉牒上,但你这个人,已经烙上了陛下的印记。走出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走到哪里去?更何况……”徐姑姑停顿了一下,目光如针,刺向晚棠,“陛下刚刚最后那句话,你听明白了吗?”
晚棠浑身一颤,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她当然听明白了。
“陛下不缺女人,更不缺听话的女人。”徐姑姑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他如今对你有些兴趣,是觉得你‘不同’。这份‘不同’,是你眼下唯一的依仗,却也是最危险的导火索。你若一直这般‘不同’,这般抗拒,这般……不识抬举,等到陛下耐心耗尽,或是觉得你这点‘不同’不再有趣,甚至变成麻烦的时候……姑娘,你觉得,你会是什么下场?你身边的人,又会是什么下场?”
“陛下让你想,你就好好想。不是想你怎么‘不愿意’,而是想清楚,在这宫里,在这位帝王身边,你‘必须’怎么活着。是想活得稍微有点人样,有点盼头,甚至……还是想把自己和周围人,都拖进万劫不复的境地?”
“陛下今日说,会让你心甘情愿。姑娘,这‘心甘情愿’四个字,你仔细掂量。在这深宫,能‘心甘情愿’,有时候,已经是莫大的福分了。”
徐姑姑说完,不再多言,只留下那盏孤灯,和一番让晚棠彻骨冰寒、却又不得不直面现实的话语,悄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值房里,只剩下晚棠一人。她抱着膝盖,蜷缩在榻上,徐姑姑的话如同魔咒,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陛下的冷酷与势在必得,徐姑姑的警告与点拨,家人的安危,自己的恐惧与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越收越紧,几乎窒息。
她想起朱棣布满血丝却对她微笑的眼睛,想起他怀抱的温暖,想起他吻她时的珍视,也想起他掐住她脖颈时的狠戾,想起他提起她家人时那冰冷的威胁……
喜欢,是真的。怕,也是真的。想逃,更是真的。
可是,逃得掉吗?
“应该怎么做……需要怎么做……不得不怎么做……”她喃喃重复着皇帝的话,泪水无声地滚落。
这一夜,晚棠睁着眼睛,望着窗外一点点泛起的鱼肚白,彻夜未眠。她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夜起,真的不一样了。她不能再是那个只想着吃饱穿暖、偷懒睡觉的小宫女了。她必须做出选择,一个或许从一开始,就由不得她选择的选择。
天,终究还是亮了。乾清宫新的一天,依旧在帝王的威仪和繁忙的政务中开始。只是那个叫晚棠的小宫女,她的世界,已经悄然颠覆,前路茫茫,吉凶难测。而那位掌控一切的帝王,正在他的棋盘上,玩味着他新得一枚、羊脂玉做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