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恨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欲望吞噬,痛恨自己需要依赖这些冰冷的药剂,痛恨刚才那个Alpha看见他最狼狈的时候。他把水温调到最低,仰头站在冷水里,任凭水流把衬衫淋透。水顺着额发滴到睫毛上,他闭上眼。
脑海里冒出沈惊蛰的声音:“你确定不去医院?”
声音很平静,没有怜悯,没有同情。顾临深睁开眼,伸手关掉水流,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砸在瓷砖上。
他得承认,沈惊蛰是第一个让他平静下来的人。
不是因为信息素,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仅仅是这个人站在那里,不靠太近,不说多余话,不露出一丝同情的表情。他需要的不是同情,是尊重。
而沈惊蛰给了他这种尊重。
顾临深换上沈惊蛰给他准备的干净衣服——一件宽大的白T恤,棉质的,洗得发白,闻着有洗衣粉的清香。这是沈惊蛰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有点短,袖子卡在他肱二头肌上,绷得紧紧的。
他走到客厅,喝了半杯水,然后看着茶几上那支抑制剂。
他拿起它,拧开盖子,拔出针头时手顿了一下——针尖在日光灯下闪着冷光,像某种讽刺。一个Alpha,连自己的信息素都控制不了,还要靠抑制剂维持体面。
顾临深冷着脸,毫不犹豫地把针尖扎进自己后颈,推下药剂。
熟悉的灼痛从腺体扩散开来,带有刺鼻的化学气味。他咬着牙,等疼痛感完全消退,等那股异样的热量渐渐消散。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薄荷的味道在鼻尖萦绕,浅浅的,淡淡的。这个人种了一阳台的薄荷。顾临深想起沈惊蛰在他面前说“我不碰你”时的表情——不是嫌弃,不是戒备,而是保持距离。像在对待一只受伤的野兽,知道靠近会咬人,所以远远地投下食物和水。
他居然能躲在一个陌生Alpha的家里,穿着他的衣服,闻着他的信息素,靠着他的抑制剂。
顾临深闭上眼,烦闷地想:下一次,一定不能再这样。他得查清楚,自己的信期为什么会提前,为什么会失控,这背后有什么猫腻。
他站起身,决定离开。
走之前,他鬼使神差地走到阳台边,看见那一排薄荷盆栽。有几棵长得茂盛,叶片绿得发亮。沈惊蛰大概经常浇水,土壤还是湿的。顾临深盯着那些薄荷看了几秒——清冽的凉意,和那个人说话的方式很像,不靠近,不讨好,却让人莫名安心。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一片薄荷叶,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那种凉意意外地温柔,像是这个陌生Alpha给他的一种无声承诺——你可以信任我。
他收回手,转身,拉开门。
走在楼梯上时,经过四楼拐角,一盆薄荷摆在台阶上,叶片被风吹动,散发出清冽的凉意。
顾临深低头看着它,然后移开视线,走下楼梯。
阳光穿过楼梯间的窗户,照在他身上,留下一道明亮的光斑。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墙壁上晃了晃,然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走后十分钟,沈惊蛰回到出租屋。
打开门,客厅里已经没人了,桌上的水杯空了,抑制剂包装扔进了垃圾桶,整个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
沈惊蛰走过去,看见茶几上压着一张便利贴:
[衣服下次还你。]
他没写落款,但字迹很漂亮,笔锋有力,像写字的人一样锐利。沈惊蛰把便利贴拿起来看了两秒,然后收进口袋。他站在阳台边,看着那些薄荷——有几棵被碰过,叶片微微偏移了方向。他蹲下身,拿起那盆被触碰过的薄荷,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清冽的香气里,混着一丝极淡的薄荷味,和阳台上的其他薄荷不一样,带着顾临深的信息素气息。像一缕风穿过他的手指,短暂停留,然后消散。
但沈惊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昨天在一个Alpha拒绝他时,闻到了对方信息素里的异样。那个Alpha在疼,不是生理上的疼,更像被什么困住了,挣扎不出来。而他闻到的异样,很浅,像隔着一层纱透出来的——那是人为加工过的痕迹,像某种化学试剂留下的残余。
他蹲下身,摸了摸那株最健壮的薄荷,轻声说:“三个月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薄荷叶在他指尖颤动,像在回应什么。那些露珠在叶片上滚动,折射着光,像碎掉的钻石。
沈惊蛰站起身,决定先把这事儿放一放。他锁好门,下楼,走向校门。阳光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像一张金色的网。
走廊里,那盆被顾临深看见的薄荷还在原地,叶片上凝着露珠,闪闪发亮。
像是某种无声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