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了。"嬴政开口了,"寡人要看你的方案。"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我在地上铺开了一块粗麻布——这是我来之前准备好的——上面用炭笔和朱砂画了一套完整的秦国财政数据表。收入。支出。负债。资产。每一项都用张季帮我整理的实打实的数字填满。
"大王。我先讲坏消息——然后讲好消息。大王想先听哪个?"
"坏的。"
"坏的是——秦国的财政,如果按现在的模式继续运作,最多还能撑五年。五年之后,如果战争继续——大王会面临一个选择:要么加税到农民造反,要么裁军到边境崩溃。"
殿内安静了三个呼吸。我能听到油灯里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王翦的脸色变了。他的拳头在膝上握紧了。我没有看他,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两支矛顶在我后背上。
嬴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继续铺材料。先铺第一张:收入预测。然后铺第二张:支出结构。
"但我可以把这些未来的战利品——变成今天的军饷。"
王翦出人意料地开口了——声音不高,是一种纯粹的职业军人的直截了当:"怎么变?"
"将军。如果明天秦国要向楚国开战,需要一百万石粮食。按现在的办法——"我指了指第四张图上的数字,"少府向各县强行派购,粮价上涨两成,农民把粮食藏起来等着更高的价钱。然后大王下令强制执行,然后农民逃到山里,然后下一年税收减少——然后大将军来骂我是个不懂军事的书生。"
王翦这次没有笑。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但现在——如果我发行一种军功债券:秦国用下一场战争的战利品做担保,承诺在战后——以一百一十石粮食的价格——偿还今天借出来的一百石粮食。那么,那些现在把粮食藏在窖里的农民、那些手里有粮食却在等涨价的商人——他们会主动把粮食拿来。因为他们多赚了十石。而秦国——多得了一百石粮食,可以现在就打仗。"
殿内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不是评估,是计算。
我看到李斯的眼睛在快速转动。他在用他那个天才的逻辑头脑消化我说的话。
而王翦——他直接问了一个军事上的问题。这说明他听懂了。一个听懂了金融逻辑的将军是危险的。因为他会开始想:如果钱不是问题了,如果钱可以提前拿到——那么下一场战争的兵力和后勤规模可以扩大到什么程度。这是一个将军在听到金融工具之后的本能反应。
嬴政没有问。他看到了我还没铺出来的那沓材料。
"寡人问你一个问题。"
"大王请问。"
"你说的这个军功债券——它是不是在用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换一个看得见的东西?"
我心里一震。
这个二十二岁的帝王——从来没有学过任何现代经济学——在听到"债券"这个概念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就抓住了金融最本质的矛盾:信用是看不见的。粮食是看得见的。用看不见的信用换看得见的粮食——这件事要么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买卖,要么是世界上最危险的骗局。
"是。"我说,"但大王——秦国本身,就是用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在换看得见的东西。"
"什么意思?"
"秦军打仗。打赢了——拿到土地、粮食、俘虏。这些都是看得见的东西。但秦军凭什么能打赢?凭的是大王二十代人积累下来的一个看不见的东西——秦法。秦法是写在竹简上的字。字看不见——但每一个秦国人被这些字组织起来的时候,他们组成的军队是天下无敌的。秦法——就是秦国的信用。"
嬴政没有接话。他转过身去,面对着那面挂着六国地图的墙壁。他在看赵国的位置——最北边,面积不大,但骑兵极强。
然后他说:"你们先退下。"
李斯带我走出了咸阳宫正殿。走在咸阳宫的石板路上,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但我感觉不到冷。不是因为不冷——是因为我现在关心的已经不是温度了。
我们走在咸阳宫长长的石板甬道上,沿途经过几排卫兵和两座巨大的青铜鼎。一只乌鸦不声不响地落在甬道尽头的大松树上,歪着头,看了我们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