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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第1页）

"土地凭证"这个东西，我在愿景资本做过一次。

不是真做是在一个内部研讨会上。我们讨论过一家做房地产金融科技的初创公司，它的核心模式是把房产的未来租金收益做成可交易的凭证。那个模式在2024年融了一亿美金。但那个模式的核心前提房地产所有权清晰、法律保护产权、有活跃的二级市场在公元前238年的秦国，一个也不存在。

所以，当我说"把土地做成可以交易的凭证"的时候，我其实是在说一件我在现代都没完全做成的事。只不过在秦朝，没人知道这件事有多难。这个时代的优势就是你不知道自己不该做什么。但劣势也同样明显：你做了之后发现行不通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告诉你为什么。

我在愿景资本有一位同事，他以前在高盛做结构性产品，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转行做了VC。他有一句口头禅："任何金融产品的第一次迭代都是在实验室里被吹得天花乱坠，然后在市场里被现实揍得鼻青脸肿。你要做的不是躲开这场揍是确保被揍完之后你还能站起来改第二个版本。"

我把张季叫了回来。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墙上画一张图关中平原的地图，上面标注了我们筛选出来的第一批目标地块。

"这些地——"我指着图上标记的几个点，"都是谁的？"

张季凑近了看。"这一片是王翦的。这一片是已故昌平君的，现在归了少府。这一片是几个关中老氏族共有。这一片——"他顿了一下，"——是大王的。"

"大王的？"

"王室直领田。在咸阳以西一百二十里，渭水北岸。那片地单说咸阳以西大概有一百二十万亩。"

一百二十万亩。按亩产一石半的保守估计这片地每年能产一百八十万石。嬴政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有多少地因为少府的那三套账。

"如果把未来十年的预期收益做一个折现——"我自言自语，"这个数字太大了。"

"什么太大了？"

"土地的价值。这片地如果做成凭证不是卖地，是卖这片地未来十年产出的一部分就足够支撑两场中等规模的战争。而且是全现金。"

张季不说话了。他发现了问题的本质：如果土地可以变成钱那么权力就不，在于你，拥有多，少土地，而在于你能不能把土地的未来收益最先卖掉。卖得最快的那个人拿到钱最快可以最先武装自己。而这就是金融取代政治的起点。

我开始设计土地凭证。这件事比军功债复杂得多因为军功债只有一根时间轴：战争→战利品→偿本付息。而土地有无数根时间轴：播种→收获→上缴→灾年→丰年→地下水位变化→新垦土地加入→旧土地肥力衰减这些变量在复式记账法出现之前，几乎不可能被量化。

但我不需要完美的模型。我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在这个时代能被看懂的凭证。

我用了三天画出了第一版土地凭证的设计图。

凭证的面额：以"亩"为单位，一份凭证对应十亩地。面额太大则普通人买不起，太小则行政成本太高。凭证的兑付：每年秋收之后，以土地产出的三成来付息。如果当年歉收可以累积到，下一年。但如果三年不能兑付土地，的所有，权从原，主转移，给凭证，持有者。凭证的转让：凭票即付像军功债一样，不问持有人是谁，只问有没有凭证。

但凭证的核心条款是第三条：土地所有权在连续三年违约后转移。

在当时的语境里这叫做"合法剥夺"。你签了合同，你的土地就被抵押了。如果三年你还不上你的地，就不属于你了，属于一个你可能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他可能是个咸阳的商人，可能是赵国的商人，可能是任何一个识字比你好的人。他甚至不需要认识你。

这就是金融工具最本质的特征：它把人与人之间的复杂关系变成了一行一行可以被不认识的人解读和执行的法律文本。它不看你姓什么、是哪个家族的、祖上立过什么功它只看合同。

我设计的这套土地凭证，说到底是把"信用"从"人"的层面，转移到了"合同"的层面。而在这个过程里最先受益的人，不是那些在商鞅变法中崛起的军功贵族，而是那些在市场上靠信息差吃饭的商人。

我把设计图送去给李斯看。

他来大秦汇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那天他在廷尉府审了一天的案子，秦国的法律程序效率非常高，判一个人的死刑在廷尉府平均只用一刻钟。他脱下官帽，额头上有一道深色的皮绳在湿发上压出来的印子。

他把我的设计图放在油灯下，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一遍、一遍、又一遍，像他在读韩非的文章时那样。读完第三遍的时候，他把竹简放下来，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这个凭证它比商君的二十等爵制，更不认人。"

"对。"

"商君的二十等爵制不认人出身，只认军功。军功够大，奴隶出身的也能当上侯。军功不够，公爵的儿子也得降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