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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第1页)

韩非死后的第三十天,我做了一件在秦国没有人做过的事:我把整个帝国的账本翻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不是李斯让我做的。不是嬴政让我做的。是我自己。就像你在投资行业做久了会有一个本能的习惯投完一个项目之后的九十天内,一定要做一次全面复盘,不管LP有没有要求。因为如果你不主动发现自己的错误,市场会替你发现而市场的发现方式通常比你的心理预期要贵得多。

韩非的死在我脑子里留下了一个尖锐的提醒:这个体系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生长,但生长的方向和设计者当初画在竹简上的箭头可能已经不是一个方向了。

韩非的文章我读过。他的《五蠹》里有一段话,大意是:一个国家如果只用一种标准来衡量人,的价值,那么所有不符合这个标准的人都会变成"蠹"——社会的蛀虫。而韩非自己就是被这个逻辑杀死的。他用法家的逻辑批评法家制度然后法家制度用他自己的逻辑反手把他除掉。这就像一个人用自己发明的结论然后被自己的公式判了死刑。

而我现在做的翻开整个帝国的账本说到底也是在用数字重新审视商鞅的制度。我做的不是学术研究,是压力测试。而我测试的对象是一个已经运行了一百二十年的、由死人和活人共同维护的制度机器。

张季帮我把少府过去一年的全部财政记录搬到了大秦汇三楼的档案室。共计七十三卷竹简,分装在十二个木箱里。竹简的皮绳有些已经松了抽出来的时候散了一地,竹片噼里啪啦落在地上,像在重新讲述那些被记在上面的交易和税赋。

"这还只是关中的。"张季说。他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竹简一捆一捆重新编好,手指的动作熟练他做了二十多年这件事。

"蜀郡和巴郡的呢?"

"在路上。从汉中运过来要走两个月。"

"那先看关中的。"

我把竹简按类别重新排列。收入端田赋、口赋、关市税、盐铁专卖。支出端军粮、兵器、道路、宫殿、官俸。资产端国有土地、官营作坊、战利品库存。负债端军功债余额、战争债券、对关中豪族的债务。

这是一个帝国的资产负债表。在投资行业,我们有一句话:一个好的CFO能让公司的资产负债表像一面镜子你看着它的时候,看到的不是数字,是公司过去三年做过的每一个决策的后果。

秦国的这张表用商鞅的话来说是一面照妖镜。

我在收入端看到的第一件事是:田赋的收入在最近二十年里翻了将近四倍,但耕地的面积只扩大了两倍多。这意味着每单位土地的产出被人为压榨了将近一倍。商鞅制定的"以粟出令"——用粮食产量来考核县令在一百多年后已经从"激励机制"退化成了"掠夺机制"。县令为了完成考核,虚报产量,然后把虚报的数字摊派到农户的赋税里。

这相当于一个巨大的"财务造假体系"——但造假的不是券商,是秦国自己。

支出端的问题更大。军费占总支出的比例按我的粗略换算在百分之六十五以上。这个数字如果放在现代,任何一支基金的LP看到都会当场撤资。军费占比超过百分之四十的国家已经开始进入"战争经济"状态。超过百分之六十意味着它失去了在不打仗的情况下维持正常运转的能力。

"这个数字——"我指着墙壁上用炭笔写的军费占比,"你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吗?"

张季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意味着永远在打仗。"

"对。因为一旦停下来之前所有靠战争驱动的经济环节会同时失效。军功债券的偿付靠的是战争。关中豪族的投资回报靠的是战争。被赏赐了土地封了爵位的将士他们的生活方式靠的是战争。"

"所以——"

"所以这个国家不能停止战争。就像一只鲨鱼不能停止游动一旦停下来,它就会在它自己的重力下塌缩。"

我继续往下翻。资产端有一个数字引起了我的注意:战利品库存。少府的记录显示,过去五年里秦国的是少府自己的换算标准大约相当于三百万石粮食。

"这个数字准吗?"

张季凑过来看了一眼。"不准。战利品的记录分三套账一套在少府、一套在军中、一套在国库。三套从来对不齐。因为每一套都是不同的人记的。"

"三套账。"

"对。"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记同一笔钱吗?"

"他们知道。但他们各记各的。因为如果对上了其中两套账的,记录者,就得解释之前的数字为什么不一样。"

这是我在秦国发现的第二个根本性问题:不仅没有复式记账连最基本的账目对账机制都不存在。三套独立的单式记账体系,各自为政,互不沟通而产生这三套账的三个机构之间,恰恰是互不隶属、互相制衡的。

商鞅当年设计这些制度的时候,目的非常明确:用制衡来防止任何一个人掌握全部信息。但他没有预见到一个后果:当所有人都不掌握全部信息的时候,整个国家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钱。

这就是我在第一天走进这间堆满竹简的东西它不是简单的"没钱"。它是"没有一个地方能告诉你到底有没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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