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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华尽褪病榻初醒心绪沉(第1页)

二十四岁的顾衍之,年岁和旁人相比,也不过相差寥寥几载。平日里神志清明之时,他永远一副端谨自持的模样,沉稳内敛,凡事皆在心中细细盘算,眉宇间常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冷意,看人视物时,仿佛隔着一层凝住的寒霜,疏离又淡漠。而今这场高热褪去,覆在他眉眼间的寒霜尽数消融,露出少年人本该有的清隽年轻模样,那份卸下所有城府的鲜活,让守在床边的沈昭宁心底生出几分莫名的不习惯。

沈昭宁的手轻轻搭在床沿,距离顾衍之的手腕不足一寸。她没有伸手触碰,也没有刻意移开分毫,就维持着这般姿态,指尖朝下垂落,像一个随时准备上前搀扶,却又清楚知晓此刻无需妄动的模样,安静定格在昏黄的灯火之下。

窗外晚风乍起,穿堂而过,吹得老旧的窗棂发出细碎轻响,在静谧的耳房里格外清晰。秦嬷嬷步履轻缓地走进来,小心翼翼添换了灯油,先是侧目打量一番顾衍之苍白虚弱的面色,又转头望向椅上静坐的沈昭宁,眼底藏着几分了然,却始终缄默不语。她将一碗尚有余温的汤药轻轻搁在一旁梨花木小几上,抬手朝药碗的方向示意,无声叮嘱着,待顾衍之醒后便让他趁热饮药,随后便悄无声息躬身退了出去。

木门闭合的声响极轻,生怕惊扰了屋内病榻之人与静坐的人影。沈昭宁向后靠在椅背上,后脑轻轻抵着微凉的墙壁,目光一瞬不瞬凝在顾衍之的脸庞。案上灯芯微微跳跃,火苗骤然窜起几分,又缓缓矮落下去,摇曳的光影在他脸上来回晃动,宛如一只无形的手,在紧锁的眉心轻轻拂过,揉散了几分病中的沉郁。

无数纷乱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入沈昭宁的脑海。她不由得暗自思忖,顾衍之今夜能否真正挣脱高热昏沉彻底醒来;那瓶牵扯宫廷秘辛的禁药,此刻应当已送入陛下手中;太后明日面对帝王时,又会摆出何种姿态;权臣赵崇会不会趁着顾衍之重伤卧床、无暇顾及朝堂之际,借机扩张势力,将骁骑营的兵权往前再推一步;清商天级暗卫是否已顺利将陈九平安护送入京;还有福安那整整七页的供状,字字句句皆藏阴谋,帝王阅览之后,心中又会生出怎样的盘算与决断。

万千思绪缠绕心头之际,沈昭宁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床沿轻轻叩了一下,清脆的轻响落定,她才骤然回过神。这下意识的小动作,竟是常年浸在权谋算计里的顾衍之独有的习惯。她心头微顿,默默将手收进宽大的衣袖之中,敛了所有动作,静静静坐,再无半分异动。

灯花忽地轻轻爆开一声细碎响动,屋内依旧沉寂无声。沈昭宁并未觉得等候难熬,或许只是片刻光阴,又或许已是漫长时辰,她却全然不在意时间流逝。心思被分成数条脉络,一缕凝神细听着顾衍之起伏的呼吸,一缕暗自推演着明日朝堂的风云变幻,还有一缕静静悬着心神,执着地等待着他睁开双眼的那一刻。

沉寂之中,顾衍之搁在被褥外的手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这并非高热中无意识的抽搐,更像是沉睡许久意识缓缓回笼,带着几分慵懒迟缓的动弹。先是食指微微弯曲蜷起,紧接着中指随之轻蜷,两节指节轻轻摩挲着,似在摸索身下柔软的床单,触碰覆身的锦被,更像是在茫然确认自己是否还身处人间尘世。

片刻之后,他纤长浓密的睫毛开始剧烈颤动。那不是蝶翼轻振般的微弱颤动,而是沉重又用力的震颤,仿若奋力推开两扇紧闭沉重的门扉。眉心微微蹙起,并非身受伤痛的痛苦隐忍,而是陷入茫然的困惑不解,好似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躺在这般陌生柔软的床榻之上,鼻尖萦绕着苦涩药味、淡淡酒味,还夹杂着一缕极淡极浅、不属于他的清雅香气,若有若无,萦绕不散。

良久,顾衍之缓缓睁开了双眼。睁眼的刹那,他的眼神一片空茫,没有丝毫焦距,亦无半分情绪,宛如一扇久闭的房门骤然被推开,门后仍是一片沉沉黑暗。他定定望着头顶绣着暗纹的帐顶,失神凝望了两息时辰,才缓慢转动眼珠,朝着床边的方向缓缓看去。

他的视线,精准落在了沈昭宁身上。眼底依旧是一片空洞虚无,可这片茫然空寂之中,渐渐有细碎的情绪悄然凝聚,如同深幽潭水之下缓缓浮起的气泡,一粒一粒,缓慢却执着地向上攀升。他无需借助面容神情辨认,仅凭一种本能深处无需思索的感知,便认出了眼前之人。漆黑的瞳孔微不可察地骤然收缩一瞬,藏住了心底翻涌的波澜。

“沈昭宁。”

他轻声唤出她的名字,嗓音沙哑干涩,微弱得几乎难以听清,宛若粗糙砂纸缓缓磨过老旧粗木,低沉又虚弱,可每一个字的咬字,却分毫不差,清晰笃定。他唤这三个字,更像是一句平铺直叙的陈述句,没有疑惑她为何在此,没有惊讶她彻夜守候,只是简简单单确认,眼前的沈昭宁是真实存在,并非自己高热迷梦之中生出的虚幻幻影。

这一刻,顾衍之的眼底终于漾起微光。不是往日朝堂上锐利炯然、洞穿人心的锋芒,而是微弱柔和,如同烛火濒临熄灭却迟迟未绝的那一豆亮光,微弱却真切。他静静凝望着沈昭宁,沈昭宁亦坦然回望,两人目光交汇,在摇曳灯火中静静相望。

耳房内静谧至极,静得能清晰听见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嗞嗞声响,隔绝了屋外所有纷扰。沈昭宁心底紧绷的弦骤然松了几分,她终究等到了结果。顾衍之没有殒命于这场凶险劫难,他醒了过来,睁开了双眼,凝望着她,唤出了她的名字。这盘牵扯朝野、深宫、权谋的棋局,他终究没有在中盘之时,便狼狈退场,黯然离场。

她心底翻涌着千言万语,嘴唇轻轻动了动,却始终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并非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是喉咙深处像是被一团温热柔软的情绪堵住,积压了整日整夜的担忧与惶恐,被她死死压抑在心间,此刻险些冲破束缚涌上眼眶。她暗自咽下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敛去眼底所有波澜。

随即她伸出手,端起小几上那碗温热汤药,缓步递到顾衍之面前,语气平静无波:“药。趁热喝。”

她的声音沉稳得超乎自己的预料,平稳从容,仿佛从未熬过那两日两夜不眠不休的守候,从未在熊熊火场之中奋力将他拖拽而出,也从未无数次俯身探他额间温度、把脉探息,日日悬着一颗心,等候他从生死边缘缓缓归来。

顾衍之垂眸看向她递来的药碗,并未伸手去接。眼底的茫然空寂已然尽数褪去,慢慢恢复了往日熟悉的沉稳内敛,深沉难测。他的目光缓缓落在沈昭宁的脸上,并非端详容貌,而是留意到她眼底浓重的青黑,唇边干裂起皮的唇角,还有袖口之上沾染着未及更换的药渍与淡淡血迹,褶皱之间,皆是连日奔波劳碌的痕迹。

沉默片刻,他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只药碗。右手虚握碗沿之时,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乌黑的药汤险些倾洒而出,他强撑着稳住手臂,稳住身形。低头望着碗中黑褐色的浓稠药汁,静默沉吟两息,随即仰头抬手,没有半分犹豫迟疑,更无寻常人怕苦推诿的多余言语,径直将整碗汤药一饮而尽。

空碗递回沈昭宁手中,她伸手接过,轻轻放置回梨花木小几之上。

“你的手。”顾衍之忽然再度开口,嗓音依旧带着未褪去的沙哑,却比方才清晰了几分,“伤了。”

沈昭宁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虎口处被碎木划破的伤口赫然在目,未曾包扎打理,就这般裸露在外。干涸的血迹被反复蹭落,又不断渗出新鲜血丝,反反复复之下,已然结起一层薄薄的黑红色血痂。她不动声色将手掌收回宽大衣袖之中,语气淡然轻描淡写:“小伤。”

顾衍之没有再多言,只是静静凝望着她,目光深沉。沈昭宁亦抬眸回望,两人再度陷入无声相望。灯火静静燃烧,将她的身影投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剪影映在斑驳墙壁之上,光影交错,满是难言的沉静。

窗外风声渐盛,呼啸着吹动窗纸,发出呼呼的震响。远处街巷之中,隐隐传来打更人清脆的梆子声,三更三点,夜色已然深沉到极致,整座京城都陷入沉沉睡梦之中,唯有这间小小的耳房里,两个熬过生死长夜、历经风波劫难的人,清醒静坐,目光纠缠,谁都不愿率先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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