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他们的通信变得更频繁了。
每隔三到四天,就有一封信在路上。不是因为见面少了,恰恰相反,他们每个月都会见上一两面。但书信仍然是最重要的纽带,是他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
林启明开始用一种新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
每天下午四点,他还是会去收发室,还是会问吴大爷有没有他的信。但等待的心情已经不一样了。以前是焦虑,是煎熬,是患得患失。现在是——怎么说呢——是一种笃定。他知道信会来,知道那个人在某个地方写着他的名字,知道那条邮路虽然漫长,但终会把信送到他手中。
他把每一封信都收进那个铁皮盒子里。盒子已经快装满了。他又找了一个饼干盒,继续装。饼干盒也快装满了,他又找了一个鞋盒。
室友们看见了,问他:"你存这么多信干什么?"
他不说话,只是笑笑。
"是不是女朋友写的?"
他不承认,也不否认。
"什么时候带来给我们看看?"
"会有那一天的。"
但他心里知道,那一天还很远。不是她不愿意来,而是——他还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她。"这是沈梦溪,我——"我什么?朋友?笔友?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她也不知道。
但那条邮路还在延伸。那些信还在路上。那些等待还在继续。
1980年12月的一个晚上,北京下了大雪。
林启明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雪已经下得很大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把整个燕园都覆盖了。他没有打伞,任由雪花落在头发上、衣服上、睫毛上。他觉得这样很好。雪是干净的,纯洁的,像一张白纸,等待人们去书写。
他走到收发室门口,看见吴大爷正在扫雪。吴大爷看见他,笑了。
"又来等信?"
"是。"
"今天的信刚送来。"吴大爷从窗口递出一个信封,"北京的。"
林启明接过来,看了看信封上的字。是她的字。清秀,娟丽,一笔一划都有力道。
"谢谢您。"
"谢什么?这么冷的天,还来拿信。"吴大爷摇摇头,"年轻人啊——"
他没有说完,但林启明懂他的意思。
林启明走回宿舍,把信放在枕头旁边。雪还在下,他不想立刻拆开。他想等一等,等手暖和了,等心跳平复了,等一切准备就绪了,再来读这封信。
他躺在雪的白光里,听着窗外的风声。
风把雪吹到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想起那首诗——《归途》。沈梦溪在诗里写的:
"冬天要来了
叶子会落尽
但树还在
等下一个春天"
他在等什么?等春天?等她?还是等自己?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在等。
那条邮路,连接着两个孤独的灵魂,让他们在这苍茫的世界上,不再是一个人。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枕边的信,在雪光中静静躺着,等他醒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