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启明点点头,他想起了陈教授在课堂上说的话:"做学问要心存敬畏,对知识要有敬畏之心。"原来,不只是做学问,做任何事情都要有敬畏之心。父亲对这些机器,就有着深深的敬畏。
"我年轻的时候,刚进厂当学徒,师傅就跟我说,机器是有生命的,你要像对待兄弟一样对待它们,"林守正的声音里充满了回忆,"那时候我还不信,觉得不就是一堆铁疙瘩吗?直到有一次,我操作车床的时候走神了,没按规程来,结果刀具崩了,碎片飞出来,差点伤着眼睛。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师傅说得对,机器是有灵性的,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从那以后,我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把我那台车床擦得干干净净,各个部位都打上油,下班的时候再检查一遍,确认没问题了才走。几十年了,天天如此,从来没间断过。"林守正说着,眼中闪烁着骄傲的光芒,"你看我这双手,"他伸出双手,那是一双粗糙的手,布满了老茧,还有很多伤疤,"这些伤疤,都是这些机器给我的纪念。每一道伤疤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林启明看着父亲的手,那是一双劳动者的手,一双创造的手,一双充满了故事的手。正是这双手,扯出了无数精密的零件,撑起了这个家,也撑起了那个小小的农机厂。
"爹,我明白了,"林启明说,"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这些老伙计的,不会让它们受委屈。"
林守正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儿子,长大了。"
父子俩在车间里待了一个多小时,把所有的机床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了才出来。走在回门卫室的路上,林守正忽然说:"启明,你知道吗?这个厂,是我和几个老兄弟一砖一瓦建起来的。"
"哦?"林启明来了兴趣,"怎么回事?"
"那还是五八年的时候,大炼钢铁,咱们镇也要建农机厂,"林守正的脸上充满了回忆,"那时候条件苦啊,什么都没有,就我们十几个人,都是从各个生产队抽上来的壮劳力。没有厂房,我们自己盖;没有机器,我们从外面拆了旧机器回来改装;没有技术,我们就自己摸索,白天干一天活,晚上还在油灯下看书学习。"
"那时候真是苦啊,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干到天黑才回家,一天干十几个小时,吃的是窝头就咸菜,喝的是凉水,但没人叫苦,没人叫累。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一定要把厂子建起来,为咱们镇争光。"林守正的声音里充满了激情,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火红的年代。
"后来厂子建起来了,第一批产品是锄头和镰刀,虽然简单,但我们都高兴坏了,比娶媳妇还高兴。那天晚上,我们十几个人在厂里喝了一晚上的酒,都哭了,太不容易了。"
林启明静静地听着,心中充满了敬佩。他以前只在课本上读到过那个年代,读到过大炼钢铁,读到过人民公社,但那些都是冰冷的文字。现在,从父亲的嘴里说出来,那些历史忽然变得鲜活起来,变得有血有肉。他仿佛看到了一群年轻的小伙子,光着膀子,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但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容,眼中都充满了希望。
"后来厂子慢慢发展起来了,最多的时候有两百多工人,能生产拖拉机、抽水机,产品还卖到了外地,"林守正继续说,声音里充满了骄傲,"那时候咱们厂可是咱们镇的骄傲,谁要是能进农机厂当工人,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媒婆都要挤破门槛。"
他笑了笑,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我当年就是因为技术好,成了厂里的骨干,你娘才看上我的。那时候追你娘的人可多了,有公社的干部,有供销社的售货员,最后你娘还是选择了我这个工人。"
林启明也笑了,他还是第一次听父亲说这些事。原来父亲和母亲的爱情,也和这个工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是这几年不行了,"林守正的声音黯淡了下来,"改革开放了,个体户多了,外面的产品也进来了,咱们厂的产品卖不出去,效益越来越差,年轻人都走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头子。再过几年,恐怕就要关门了。"
他叹了口气,眼中充满了无奈和伤感:"这个厂,就像我的孩子一样,我看着它一点点长大,一点点兴旺,现在又看着它一点点衰落,一点点走向死亡,我这心里啊,就像刀割一样疼。"
林启明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父亲。他知道,对于父亲来说,这个工厂不仅仅是一个工作的地方,更是他一生的心血,一生的骄傲,一生的寄托。看着自己一生的心血走向衰落,那种痛苦,是旁人无法理解的。
"爹,别太难过了,"林启明想了想说,"现在改革开放了,国家政策好了,说不定将来厂子还能好起来呢。"
"希望吧,"林守正叹了口气,"不过我这把老骨头,恐怕是看不到那一天了。将来就看你们年轻人的了。"
父子俩默默地走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寒风刮过,树枝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叹息。
除夕那天,天还没亮,林启明就起床了。今天是年三十,按照惯例,他要和父亲一起去厂里贴春联。
吃完饺子,父子俩拿着春联和浆糊,出了门。街上已经有了过年的气氛,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上了鲜红的春联,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街上来回跑着,手里拿着鞭炮,时不时地放一个,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味道和饭菜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年的味道。
农机厂的大门还是老样子,两扇厚重的大铁门,漆已经剥落了不少,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皮。门楼上有一个五角星,红色的油漆也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淡淡的痕迹。
"来,咱们先贴大门的春联,"林守正拿着春联,比了比位置,"你帮我扶着,我来贴。"
林启明扶着春联,看着父亲认真地刷着浆糊,小心翼翼地把春联贴在门上。春联是父亲前几天写的,他的毛笔字很好,年轻时在厂里就是写标语的好手。上联是"厂兴我荣齐心协力搞生产",下联是"厂衰我耻众志成城度难关",横批是"共渡难关"。
"爹,这春联写得真好。"林启明说。
"嗨,就是那么个意思,"林守正笑了笑,"都是心里话。"
贴完大门的春联,父子俩又进了厂,给各个车间的门也都贴上了春联。每贴一幅,林守正都要站在那里看半天,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祷告,又像是在和老伙计们说话。
正贴着,就听见厂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声。林启明抬头一看,只见一群老头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都是厂里的退休老工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有拎着酒的,有拿着菜的,还有端着饺子的。
"老林,我们来了!"为首的一个大个子老头大声喊着,声音洪亮,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响。
"老张!老李!老王!你们怎么来了?"林守正惊喜地迎了上去,和他们一一握手,"今天可是年三十,你们不在家陪老伴孩子,跑这儿来干什么?"
"干什么?来陪你过年啊!"老张笑着说,"我们几个老伙计商量好了,今年不在家过年了,来厂里和老伙计们一起过。你看,我们把菜都带来了,酒也带来了,今天咱们就在食堂好好聚聚,热闹热闹!"
"就是就是,"老李也说,"在家过年有什么意思?老婆子唠叨,孩子嫌我们老古董,还是和老伙计们在一起自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怎么喝就怎么喝。"
林守正激动得眼睛都红了,握着他们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好!好!好!今天咱们就在厂里过年,好好喝一杯!"
一群老头说说笑笑地向食堂走去,林启明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感动。这些老人,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这个工厂,即使退休了,即使工厂衰落了,他们对工厂的感情依然没变。这里有他们的青春,有他们的热血,有他们一生的回忆。
食堂还是老样子,几张破旧的八仙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一些杂物,屋顶的椽子已经有些发黑了。墙上还挂着"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的标语,红油漆已经剥落了不少,但字迹依然清晰有力,仿佛还在诉说着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靠窗的位置有一个煤炉,火苗正旺,水壶坐在上面,发出"呜呜"的声响,给这个冷清的食堂增添了几分暖意。
"来,把菜都摆上!"老张吆喝着,把手里拎着的两个大搪瓷盆放在桌上,"这是我老伴做的红烧肉,五花三层的,炖了一上午了,用筷子一夹就烂!还有这个,炸耦合,我二丫头昨天刚炸的,还热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