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启明从碗柜里拿出几只粗瓷大碗,一一摆在案板上。
这是林家的老规矩。每天早上,母亲总是家里起得最早的一个,等一家人都醒了,热腾腾的早饭已经摆上了桌。父亲在的时候,这个位置是父亲的;父亲退休后,这个位置就成了母亲的。
"今天厂里有事吗?"母亲问。
"没有。"林启明说,"我请了假,在家复习。"
母亲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道儿子在等什么。高考的日期已经定了,就在这个月的十七号、十八号两天。时间越来越近,她的心里也越来越紧,像是有根弦绑在胸口上,一刻也不敢松。
她不怕儿子考不上。她怕的是——
她也不知道自己怕什么。
也许什么都怕。也许什么都不怕。
她只知道,儿子从小就是个有出息的孩子。脑子灵,肯吃苦,唯一的缺点就是心气太高。高中的时候,老师说他能考上大学,他自己也信心满满;可是那年夏天,□□开始了,大学不招生了,工厂也不招工了。他被分配到乡下插队,一待就是好几年。
那几年,他吃了多少苦,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次他从乡下回来,都瘦得脱了形,手上脚上都是茧子,脚趾甲都冻掉了两个。
可是他从不抱怨。从不对她诉苦。每次回来,他都说,妈,我挺好的,您别担心。
她怎么可能不担心?
她是当娘的。娘的心,就是这样长的。
早饭是小米粥、咸菜、还有两个杂合面的馒头。
林启明坐在桌前,慢慢地喝着粥。粥熬得很稠,入口绵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那是新小米特有的味道。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生病,母亲都会给他熬小米粥。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直到他出了一身汗,烧退了,人也精神了。
那时候他觉得,有妈真好。
现在他还是这样觉得。
"多吃点,"母亲往他碗里夹了一块咸菜,"你这两天瘦了。"
"没有,"林启明说,"可能是睡得少。"
"那也要好好睡。身体是本钱,别把身体熬坏了。"
"知道了,妈。"
母子俩就这样相对无言地吃着早饭。窗外,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桠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像碎银子一样洒在地上,随着风轻轻晃动,美得像一幅画。
林启明望着那些光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是舍不得。是留恋。是想要抓住什么,却怎么也抓不住的无力感。
他要走了。
如果考上大学,他就要离开这个家,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
他应该高兴才对。
可是为什么,心里却有一丝隐隐的不舍?
早饭刚吃完,门外就传来了一阵自行车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那声音清脆而悠长,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像是一只百灵鸟在枝头歌唱。
林启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绿制服的邮递员,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骑着一辆绿色的邮政自行车,车后座上驮着一个帆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多少东西。
"林启明是住这儿吗?"邮递员问。
"是,我是。"林启明的声音有些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