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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第2页）

宿舍里还是一片沉寂，其他人都裹在被子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洗漱完毕，推开宿舍的门走出去。

四月末的清晨还带着一丝凉意，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他沿着宿舍楼前的小路一直往前走，穿过一片小花园，就看见了那座图书馆。

那是一栋三层的灰白色建筑，坐落在校园的中轴线上，正对着学校的大门。据说这是五十年代苏联专家帮助设计的，风格庄重典雅，门口有两根粗壮的水泥立柱，柱子上爬满了青藤。大门上方刻着四个繁体大字：圖書館。

林启明站在台阶下，仰头望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在乡下的那些年，他几乎没有读过什么正经书。知青点的阅览室里只有几本《人民日报》和《解放军文艺》，他把那些旧报纸翻来覆去地看，连中缝里的广告都能背下来。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痛痛快快地读一场书。

而现在，图书馆就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图书馆内部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一层是自习室，摆着几百张木头桌椅，已经坐满了大半的学生。二层是期刊阅览室，三层才是书库。他沿着木质楼梯往上走，脚步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三层的书库是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的大厅。

林启明站在门口，一下子愣住了。

他的面前是一排排高耸入云的书架，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书架有七八层，每一层都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籍，像是一道道凝固的书墙。书架之间是窄窄的过道，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早晨的阳光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书架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是无数微小的生命在游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特殊的气味——纸张的霉味、油墨的香味、还有木头书架散发的淡淡的松香。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组成了一种独特的、只属于图书馆的味道。

林启明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母亲讲过一个故事：说是有个赶考的书生，走进了一座藏书楼，那里的书多得像海一样，一辈子都读不完。书生站在书海里哭了，不知道该从哪里读起。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故事很可笑。

现在他不觉得了。

他慢慢地走进书架之间，像是一条游进大海的鱼。

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书架上的书太多了，多得让他眼花缭乱。每一本书脊上的字都像是小蚂蚁，密密麻麻，挤挤挨挨，看得他头皮发麻。他胡乱地抽了几本，翻了翻，又放回去。

《鲁迅选集》。《高尔基选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青春之歌》。

这些都是他听说过的名字，可是翻开之后，里面的内容却让他有些茫然。他从下乡之后就开始自学，底子还是薄，那些长句子的论述、拗口的术语、陌生的概念，常常看得他头晕脑胀。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小窗的这一侧移到了那一侧。他低下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已经快十一点了，他在这里站了将近四个小时，却一页书都没有读完。

一种深深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他垂头丧气地走出书库，在走廊里的长椅上坐下。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是一群看不见的蜂在远处飞舞。

就在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新来的？"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面前。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列宁装，头发剪得很短，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嗯，"他连忙站起来，"老师好。"

"哪个系的？"

"新闻系，七九级。"

女教师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她看见了他脚上那双打着补丁的解放鞋，看见他袖口磨损的线头，看见他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墨水的痕迹。

"第一次进图书馆？"她问。

林启明有些窘迫地点了点头。

女教师没有笑话他。她只是转过身，朝书架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回过头来说："跟我来。"

他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

女教师带他走进了书库深处，在一排书架前停下来。她伸出手，从第四层的角落里抽出几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