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他妈过分了,那两人都不肯下车!”
“也不能这么讲啦,人家肯来,总是好的。只是这支教方式吧,真的,不能解决根本问题。这里的孩子,百分之八十都是留守儿童。‘父母’这个概念,是很抽象的。”
颜斯林无缘无故地火起来:“我太知道这些所谓的志愿者了,他们倒是简历上更漂亮了,见多识广了,孩子们呢?!”
小草在抹眼泪;单眼皮在擤鼻涕,眉头皱着。
颜斯林说:“喂,你们,尤克里里,会弹了吗?”
两个孩子摇头。
“想学吗?”
小草没动,困惑地看着他;单眼皮则认真点了点头。
爆炸头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的玻璃瓶子,衣服脏得看不清颜色,手舞足蹈,哇啦啦叫着:“我会弹!我喜欢!我会弹凤凰传奇!”
“会弹个屁,他只会烧火。”单眼皮嘟囔。
“就是。把老师都气走了。”小草补了一句。
颜斯林一看,爆炸头手里那个棕色玻璃瓶,装的全是……被拔了胳膊腿儿的蚱蜢……蠕动着。瘆得颜斯林一身鸡皮疙瘩。还有那一头钢丝似的头发,啫喱水都没这效果,怎么这么硬?
10
沙夏一大早起来重新酿这批试验品,没吃饭,也没运动。糖化结束了,取来一张铝箔,小心翼翼地打了孔,开始过滤麦芽。对照笔记,这已经是他第三十四次实验了,其实也不知道问题是不是出在这一关,总之就是酿出来的味道不对。理论上的比例是2。6升水对应1千克麦芽,但事实上,麦芽会吃水,残渣会吃水,死角,蒸发,都有耗损,比例总有误差,太难把握,简直快把他逼疯了。他的耐心不多了,就像玩游戏老是卡在同一关,重来的时候总是很烦躁。
他把打了孔的铝箔覆盖在麦芽上,拧开糖化桶下方的水阀,接了一升水,又浇在铝箔上,反复了几次。过滤好了之后,他在纸上算了算用水量,投了几种混合啤酒花儿颗粒。
盖上不锈钢桶盖,扭了开关,把麦汁煮沸,看了下表开始计时,大概得等一会儿了。他长吁一口气,额上的细密汗水发痒,便脱掉一件外套。手上沾着啤酒花儿的味道,他闻了一下,是一种复杂的苦,洗手,看向窗外。
院子里,阳光已把晾衣绳上深湿的衣服颜色一一变淡了,群山的轮廓含含糊糊,看起来有雨。他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啤酒,坐下来,跷起腿,努力做出享受的姿态,开瓶,读了起来。对啤酒来说,他喜欢用“读”这个动词,读那种亦甘亦苦、可色可空的玄机。
等待煮沸的那一个小时,沙夏坐在蒸汽里,闻见热烘烘的麦糖香。他添加了7%上好的焦香水晶麦芽才得到这样的香气,那是他最喜欢的时刻,像被一个巨大的热馒头拥抱了。在蒸汽中,他想起你们在北京的小厨房,深夜饿到睡不着的时候,你爬起来煮泡面。你喜欢把他拉上一起吃,这样负罪感小一些。你把脑袋凑在锅口上,蒸汽攀上你的脸。你小心地把煮软了的泡面用勺子搅出一个凹陷,打一个鸡蛋进去,守着金黄色渐渐凝成淡黄色。
你在做什么呢?朋友圈太久没有更新,虾米、微博,毫无动静。星座八卦公众号说,你们这个星座的人最近桃花很多,事业很忙,会遇到“瓶颈”。至于爱情是,“不要想太多”。
这些八卦废话,他现在真的也会看了。
算变化吗?
沙夏深呼吸,搓了搓头发,赶紧把自己拉回当下。煮沸已经完成了,得放些闻香型啤酒花儿进去,回旋干投。
沙夏把注意力努力转移到麦汁儿上:先是把斯特林7。5%AA和施蒂里亚古丁各取了15克,投进去,计时十分钟,小心地回旋搅拌麦汁儿。借着向心力,麦渣和酒花儿糊糊都被堆积在桶底,形成一座锥形。十分钟后,该冷却了,动作得快些,一旦麦汁跟空气接触时间长了容易污染。
冷却管已经消毒了,通了凉水,加快冷却。现在又得等一会儿了,沙夏强迫性地反复消毒长柄勺、管子和发酵桶,生怕再受污染。他不停地测量温度,看表,算准时间,一会儿得提前活化酵母。
11
太阳不知道躲哪儿了,天空茫然亮着,像发高烧。几股青烟从地平线尽头升起,雾蒙蒙的紫蓝。烧麦秸的烟熏味儿,从山下飘到作坊里来了。沙夏转动手柄回旋沉淀,剩下的就是麦汁降温。折腾一整天了,总算松了一口气,沙夏给手机定了时,准备出去游泳。一天困在这儿没怎么运动了,浑身真是不舒服。
沙夏牵着大不溜、小不溜走向湖边。它俩兴奋到颤抖,一刻不停地乱跳。沙夏扎进水里,一切杂念随流线型滑向身后。
四野都是烧荒草的气息,气息飘向你来到这里的那个秋天,你非要骑电瓶车,载着他到处晃**。电瓶车太矮了,他的腿根本打不直,两个大人欺负一小木马似的。你根本不会骑,好几次直直冲着坡坎儿倒去,眼看要摔,他心一提,闭上眼睛,裆都夹紧了,但没想过跳或逃。
“搭把手啊,快来帮忙!”远远地,颜斯林的声音撕扯起来;沙夏游完泳回来,门口停着一辆小皮卡,货斗里伸出四肢和头颅……什么鬼,再一细看……是旧服装店的塑料人偶。颜斯林付了钱给皮卡司机,还是微信转账的,顺便加了好友:“以后运货也找您啊。”那人一走,颜一条胳膊一条腿地把人偶一架一架往屋里搬。塑料人偶足足有四个,两女两男,死不瞑目的样子,横着进屋,眼朝着天。
“干吗啊这是?”
“做衣服用的啊!买三送一!妈呀,这镇上太牛了,卖什么的都有,一服装店倒闭了,连人偶都处理!”颜斯林搬着搬着,沙夏觉得不对劲儿:“干吗呢干吗呢?当我这儿是库房啦?!”
“随便哪儿,反正不能是这儿!”
颜斯林把一桶颜料往地上一放:“你这地儿,两百平方米,空着一大半,留着开party呢?再说了,这是你的地儿吗?切。”
手机叫了一下,是电池耗尽的报警。沙夏去充电,发现插座被颜斯林占满了。他感觉自己的地盘一点点被这家伙占去了。存在感也太强了吧?!沙夏点了一下屏幕,充了80%,于是直接把颜的手机摘了下来。
“有时候我真的挺羡慕你的,”沙夏说,“这么自我,无拘无束,却总有人忍受你。”
“我去,那你以为你这么‘装’,别人就不是在忍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