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落地,孩子就嚷嚷:“我还要再飞!”
3
过了两天,老杨和树树回来的时候,带了一麻袋牛肝菌、黑皮鸡枞、金耳。“哟,小沙来啦,正好正好,晚上做个油煎鸡枞,下饭吃。”老杨随意得……就好像沙夏是来走亲戚似的,也根本没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
“杨老师,我之前……发给您的企划书,您看到了吗?”
“哎哟,我在山上收菌子,哪有时间看呢,怎么啦?”
“那……咱们约个时间,我给您讲下我的想法,听听您意见吧?”
“哎哟,别说得跟那什么似的,你就是想租那宅子嘛,小事儿,我先弄这菌子,昂,弄完咱再说,菌子,你闻闻。”老杨把麻袋口子撑得老宽,拎到沙夏鼻子下非要他闻,沙夏只好闻了……都是泥土味儿啊。沙夏还没回过神来,老杨就扎上麻袋去厨房了,背影晃晃的,一路自言自语,“此物只应天上有哇……啧啧啧……”
一下午都在折腾。院子里,铺了一张毯子,鸡枞菌倒出来,分拣,清洗,一老一少有说有笑的,用小刷子仔仔细细地去土,又用新鲜的南瓜叶擦干残沙,手撕成小条小条的,晒着。
树树馋死了,等不及晒透,牵了吹风机来吹干菌子。老杨也没闲着,配好汉源花椒、丘北辣子、双心大蒜,统统剁好,再倒上一锅清清凉凉的本季菜籽油,菌子干了,下油锅,煎。
香。
真香。那香气溢了一院子,挑逗着大不溜和小不溜的嗅觉,它们冲来冲去,焦躁不安,连一盘猪肝粥拌狗粮都无法安抚。小不溜眼巴巴地蹭着沙夏的裤脚,口水九尺长;大不溜更猛,爪子已经搭在桌沿了。
已经是晚上了。蒸了一桶白米饭,树树捞了几大勺鸡枞菌淋在饭上,像捧着宝贝似的,端到桌上来了。
对于早就隔绝了碳水化合物、饱和脂肪酸的沙夏来说,这种“美食”挺尴尬的。他喉结动弹了一下,咬咬牙,来了一碗,一边吃,一边想,晚上得跑一趟步去。他数次想要在吃饭的时候跟老杨聊聊租场地酿酒的事儿,老杨却心不在焉,只跟刘姐谈论起收菌子的见闻,老把话题带偏。
夜里,跑完一个小时的步,琢磨着那碗鸡枞菌油饭的卡路里差不多抵消了,沙夏这才回来洗澡。他一边冲水,一边琢磨着怎么改变“谈判策略”,洗了比平常更久的时间,关了花洒,突然有了主意。
“晚来天欲雨,能饮一杯无。”沙夏提着一盏烛,敲了老杨的门。
老杨一听,眉头舒展了,虽然比起原诗“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逊色了些,但意思到了。“这还差不多嘛,来!进来。”老杨笑着说。
4
一对越窑盌,一壶花雕酒,两颗梅。烛火经不起风的百般挑逗,颤抖着直跳。树影在粗纱帘子上投下写意的暗影,他突然想起天花板上的那一顶皇冠。他突然很想你,因此也很想醉。
“这……是真的假的?我可不敢用啊……”沙夏小心地捻起那只盌。
“怎么不敢用?”
“太贵重了吧?碎了我可赔不起。”
“小子,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老杨斟满一盏,说,“我喝茶,吃酒,都用它。器物,就是拿来用的。你看这盌。木心有本书,写他小时候逃难,搬家,坐船,一只这样的盌掉进水里去了。他就感慨哪,说后来的人生,‘比这越窑盌珍贵百倍千倍的东西,也都一一脱手而去了’,这是一样一样儿的啊。”
老杨没劝酒,自顾自饮了,咂了一口,又举起那盌,说:“这对儿小玩意儿……还是小苏送我的,那年丝婚。”
盌中,轻轻颤抖的月光,丝质的,水银般寒亮寒亮的。
“杨老师……我这次来……”
“得得得得……又要来了,”老杨打断他,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企划书,我看了一眼。你这想法啊,挺好,真的。但光是想法,太容易了,难的就是做事儿。
“小左奶奶的作坊,钥匙就放我这儿管着的。别说什么房租不房租的,要用,尽管拿去。但前提说好了——这么多年,我空着也没租出去,那地儿可是有匠心的,奶奶那是一辈子都在酿酒啊,小左还是个野孩子,收不了心——当然啦,也没必要收心,年轻不就是该出去野一野,但是你既然来了,要用那地儿,行;事儿成了,不收你的;要是半途而废,那我不客气,双倍收房租。”
“没问题,没问题,”沙夏赶紧说,“谢谢您,谢谢您!”
“现在啊……都说钱不值钱,能踏踏实实做事儿的人,才值钱。你先好好做点实事儿出来吧。钥匙,我给你,作坊,你自己打理。折腾归折腾,可别把它给烧了啊。”
“我这是酿酒,又不是纵火。”沙夏嘿嘿笑。
老杨倒酒,转身,又朝着天花板大喊一声:“树树!”
“怎么啦?”楼上传来一声应。
“下来!”
噔噔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下来了。树树头发上还沾着白色的木屑,围着工装裙,看样子干活儿干到一半。
“到时候改房,要做这做那的,你们年轻人,自己折腾去吧。”老杨说。
“谢谢,谢谢。”沙夏赶紧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