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考虑过了。”
你们在一起一年了,磕磕绊绊,聚少离多,沟通又少,他受够了距离。既然你不可能来“这里”,那他愿意去北京。毕竟城市大,精酿的市场正在势头上,也许在那里也可以找到厂商贴牌做“子曰”。他想。
“颜斯林好像也回北京了,我们以后可以多出来玩儿。”
“恐怕要看经纪公司允不允许吧。”沙夏并不想从你口里频频听到那个名字。
那年春节过得心不在焉,其实每年都是。你回家,约父亲吃了一顿大排档,花胶汤、冬瓜茶,提前讲好了“那个女人可不准来”,所以局面还算和平。和父亲的聊天蜻蜓点水,避重就轻,你甚至在心里有幻觉,母亲只是去了洗手间,很快就会回来落座,抱怨一下洗手间人真多,若无其事地给你夹菜……毕竟,那是从小到大一家人常常吃饭的馆子。
父亲好像老了许多,发际线又退后了些,肚腩变大,高血压、骨质疏松什么的该有的都有了,也不过就是个普通老男人。你突然觉得你不该苛责他,“人人都有处理痛苦的方式”,你想起沙夏说的话。
大年三十吃的饭,初一到初二,你除了跟高中密友聚了一下,其余时间都在收拾东西。去北京之前,你想要带上一些旧物。打开密封已久的箱子,好多都是儿时影集、日记,你一一翻阅。原来你也表演过民族舞,脸蛋画得通红,像个年画上的娃娃。小学三年级你就开始用英文写日记了,一开头就是“BadDay![5]BadDay!”
你把那些好笑的日记拍照发给沙夏看,两个人在电话里都笑到岔气儿。
你放弃一大半衣服,腾出箱子的空间,将这些纪念物全部装进行李。到北京,迎接你们的是乌烟瘴气的阴霾天,奇冷无比。沙夏订下三天酒店,你们打仗似的集中看房,懒觉都不睡,从早晨八点吃了早饭就一直看房看到晚上八点,找了起码三五家中介,前后看了不下二十家房子,通通不行,又贵又糟,唯一成果是把方圆五公里的路摸清了。因为不想让你早上挤地铁,你们把房源锁定在离酒行一公里的范围内。选择范围如此有限,腿也都酸了,看来看去还是只有那些。
好几次,在小区门口等中介拿钥匙的时候,你们换着重心,双脚跺来跺去,冻得一脸鸡皮疙瘩,瑟瑟发抖,自然而然地依偎在一起。这是你们相遇的城市,也将是你们展开生活的城市。你搓着双手,哈着气,说:“其实……是颜斯林鼓励我,主动和你试一试同居生活的。”
“我以为他一直看不惯我。每次和你单独待在一起,都好像是我把你夺走了。”
“其实也不是……我自己都有种背叛友情的感觉。好像一直说好要做战友……突然有一个要恋爱去了……把另一个人丢下。”
沙夏不知道怎么接话,幸好中介小跑着过来了,手里叮当叮当一大串钥匙,说一会儿要看的小区离地铁不远,房子一室一厅,一厨一卫,还算干净,装修非常简单,基本家具电器都齐了,也没那么土,买些软装来改造一下,应该还不错。
的确如此,唯一的不足是三楼,视野很差,房间里显得阴暗。还好你们也不太介意采光问题,开关打开,发现灯光都是温黄的,不是那种教室、医院用的煞白日光灯,你们几乎相视一笑。
就这家了,不看了。你们说。
订好了房子,房东说什么都不肯押一付三,必须一年整付。连理由都不想给,也不解释,一副“不行就找别家去”的架势。
沙夏认了,正要付钱,而你当场坚持平分租金。掏出银行卡,到楼下ATM去转账,不晓得什么缘故,国外账户就是转不过去,一时有点尴尬。房东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沙夏按了一下你的手背,说:“我来,一起付了。”
你说:“等我搞定账户,就还你。”
当中介和房东都走了之后,你们拿着钥匙,回到空****的小房子里,站了一会儿。关掉灯,在黑暗里,风声四起,窗子微微搏动着,发出轻响。你们摸索着,贴着彼此的毛衣,缱绻地拥抱了一小会儿。他把鼻子埋进你的长发里,深呼吸,你躲,说“没洗头呢”。
他说:“就这个味儿。”
床还是空的,不能睡人。你们只好又续了一晚酒店,第二天一早,打车去宜家,购置所有生活物品。
是个工作日,人不算太多。你推着购物车,像个孩子一样,踩在上面滑行,头发快乐地飞了起来。宜家恐怕是最能给小情侣带来爱情幻觉的地方了吧,你看着那些琳琅的样板房,不经意间真的有过一个念头,理解了某种关于厮守,生儿育女的人生理想。沙夏在后面跟着你,东瞧西望,嘴角始终有笑意。
购物车很快堆积如山。你们买了两盏竹编的落地灯、两盏台灯,被褥、床罩、枕套,洗手间的置物架,锅碗瓢盆、酒杯……浴巾、毛巾……杂七杂八。大件的还有书桌一张、椅子一把、挂衣架两个。
结账的队伍很长,你们一人推着满满一车货,皱起眉头。正在愁这么多东西怎么运回去,门口徘徊着一群拉生意的,手肘交叠插着,扯着京腔高喊“运货运货,包安装包安装……”
简直没法相信:五环内只加一百块钱,包结账,包送货上门。至于安装费,二十块一个大件比如桌子,十块钱一个小件比如椅子。你几乎要笑了,尝到了廉价劳动力和国内生活便利的甜头。想当初在美国,做梦都没有这样的好事。
就为这一段插曲,你突然对回国后的生活多了一些勇气。大家都这么拼,这么肯干,只要脑筋灵活就有活路,是个好兆头,这让你一扫钱包迅速干瘪的焦虑,信心鼓胀起来,你拉着沙夏的手说:“走,我们庆祝一下这么快搞定。”
时间还早,沙夏看了下表,好像多出来的分秒是捡了便宜。你们去了家附近的商场,热热闹闹吃了一顿云南火锅,顺便看了部喜剧片,磨蹭到五点,送货人的电话打来了。
那人自己开车又自己送货,满头满身都是尘,电梯进进出出跑了三趟,把货物全部运进客厅。宜家购物账单长达半米,你们一一核对下来,真的就是一样不落。沙夏递了一瓶水,工人也不喝,坐在地板上麻利地组装了椅子、桌子、架子。你们则拆开小件物品的包装,一一安顿被褥、枕头、餐具……只花了一个小时就快搞定了。收了钱,那人慌慌张张跑下家去了,也不知道是谁的父亲,一口安徽话,头发花白,一双手像带霜的树皮,消失在走道里。你望着那工人的背影,有点出神。
沙夏嘘出一口气,清理了地上的纸盒子,说:“以前YouTube有个视频,说买宜家回来,考验的不是动手能力,而是夫妻感情。”
你哈哈大笑,“以后有的是吵架的时候……比如……”你说着,扔掉手里的纸盒子,突然脱掉外套,蹦着朝卧室飞去,整个人扑倒在新铺的**,瓮声瓮气地喊:“决定性的时刻来临啦!你要睡床的哪一边?我们来打一架决胜负吧!”
“我当然睡靠门的这一边。”沙夏说。他本想洗了床单再铺的,但实在是太累了。
“哈哈,太好啦,不用打架啦,我睡靠窗的那一边。”
“谁说不用打架了?”他说着,坏笑着,扑上床来,把你按住,挠痒痒。你翻滚着,笑得楼都要震垮了似的。笑着笑着,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两人都收了手,僵住了,竖起耳朵。
是楼上的人在吵架。隔音好差,歇斯底里的,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刀子去刀子回的,你死我活,不知道如此仇恨的两个人当初是怎样走到同一屋檐下的。
你说:“好可怕。”
“是啊,好可怕。”
“我们永远不要这样。”
“我们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