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有世界杯,尽管美国佬不爱足球,但小镇的酒馆里所有电视屏幕上都有绿茵,小人儿们跑来跑去,无声奔波,几乎有种荒诞感,像某种数学矩阵。你们都不是球迷,但还是决定去看决赛直播。
晚餐的生蚝不怎么好吃,又很贵,弄得你们心情不好。可能是久处生倦,你的话明显变少了。他记得冬天的时候,同样一家餐厅、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菜,但你话好多,说到兴奋处,手舞足蹈。英语里形容两人来电用Crush,这个词多么形象,那时他心甘情愿被你一笑碾碎。
而又怎么算“久处”呢,你们相处不过才半年多。想到此,沙夏目光越过露台,天空上一片粉红色的晚霞,几朵掉队的云,哀伤如小丑。停车场上的车子看着像死去的甲壳虫。
你们打了个赌,今晚谁赢。你说阿根廷,他赌德国。
“赌什么?”你问。
“输了的负责找三人行。”
“你是……来真的?”
“真的。”
小镇不大,却有好几家精酿啤酒馆。几乎每一款酒都被沙夏尝遍了。决赛冗长、黏稠,德国人用那种推土机式的勤奋逼近胜利。你们的话题跑遍天南海北,又绕回“理想生活”。
沙夏说:“理想生活,就是……和你在小镇上度过的这种日子。”
你几乎吓了一跳:“拜托,就这座小镇??”
“难道你不是吗?你对这里没有眷恋吗?”
“要是你也在一个小镇待了四年,你就不会觉得这是理想生活了。”
那晚德国队拿了冠军,但沙夏一点也没有赌赢的快意,你输了,但也没有如约去找三人行。有些玩笑,认真就不好玩了,你们都清楚。你就像阿根廷,可他像德国。
离打烊还有一个小时,沙夏问:“真的不想毕业了回国,跟我一起生活吗?”
“那我们就来做一场思想实验吧,想象我们在一起,我是说,生活在一起。”你较真儿起来,掏出手机,翻了几页,找到一个八卦软件,点开,页面上是一个心理测试游戏,开篇还有音乐的那种,“爱是……电光石火,良辰美景。而在一起,真正地生活在一起,则是……”你用指尖迅速抹去第一页,进入正题。
下班回家会不会把衣服、背包一股脑儿地扔在沙发上
袜子臭不臭
会不会把袜子、**一起丢进洗衣机里
是早晨洗澡,还是晚上洗澡
洗了澡,清不清理排水洞口掉的头发
睡觉打不打呼噜
谁洗碗,谁拖地
能吃辣吗
接受放蒜吗
早晨起来受不受得了彼此的口气
放了屁装不装傻
水电气房租要不要AA制
若是,那又该谁去交
发现对方翻你的手机,你会不会生气
周末晚上要出去浪,对象来不来
若TA来了,你还能不能尽兴
若TA不来,会不会在家一个小时查一次岗
……
“好了好了,别闹了。”沙夏夺过你的手机,把它反扣在杯垫上。
像玩一二三木头人那样,你们突然凝视彼此,严肃起来,谁也不动。十秒之后,他先没绷住,蘸着怒气,却笑出声来。
你也开始笑,一长段,莫名其妙的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