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对到尾声,朋友们都走光了,只剩下你、沙夏、颜斯林,坐到夜深。侍者面无表情地擦拭着玻璃杯,时不时冷眼瞟一下你们三人,又看看腕表。
你们干掉了所有的酒,又要了咖啡,三个人都心跳紊乱,困极了,却无睡意。曾经在这间咖啡馆里,就在这棕色的橡木桌子上,你们吃过多少个三明治,赶过多少论文,聚过多少会,喝过多少杯。毕业后再也不会有这么单纯的日子了,想到这个,你和颜斯林干了一杯。
问起今后怎么打算,颜斯林宣布:“去韩国讨债。”“为什么?”你问。
“以前在英国上高中的时候,那个混蛋,你知道的啊,欠我一大笔钱。现在我穷成这样,怎么能说算就算?!”
你根本不信,照他买的舱位,机票都不止债钱。“到底怎么回事?!”你踢了颜斯林一脚,他晃了一下,坐稳,冷不丁来一句:“像我这种破烂家庭出来的孩子,真的,好悲哀。无论我做什么,无论怎么努力,别人都不会正眼看我。他们只会说‘不就那谁谁谁的儿子嘛,不就是个富二代嘛’。”
“你别喝多了。”沙夏提醒着,把颜斯林面前的酒换成水。
“挺搞笑的,之前在伦敦读书的时候,以为终于可以像个普通小孩那样,去自食其力……去证明自己,结果呢,白人孩子当我是空气,国内孩子当我是子弟,不跟他们一样玩车啊、玩夜店啥的就是假清高,不合群……毕业时,我拿了优秀毕业生奖,爹把烟灰抖在上面,冷笑一下,问我:‘知道这张纸值多少吗?一座音乐厅。’他给学校捐了一座音乐厅。他们就是用这种方式,一棍子把你的努力打扁。你再怎么努力,也会被轻而易举,抹杀掉。”
沙夏和你面面相觑,默不作声。
“我妈到现在,逢人就说‘我儿子在常春藤’。她就像认香奈儿一样认常春藤,每次回国,我要配合她撒谎……说在常春藤。什么自由文理学院,她根本就不认可我的选择,也不屑于去认可。
“你知道吗,之前我实习的时候,帮人做策展,头一天连前台小姐都不正眼瞧我,可第二天,画廊老板就主动打电话给我,还给我安排单独会面,我就猜到是我妈又动用她的关系了。就因为我在电话里无意中透露了我在哪儿实习。
“从小到大,我见过很多奉承,但从来没有被真的尊重过……”
“有时候我真的……希望自己不是生在这个家里,你能懂那种感觉吗?我必须比常人付出很多、很多、很多的努力,做出很多、很多、很多倍……的成绩,才有人说,你看,他不简单……不只是个富二代……”
颜斯林语无伦次,几乎端不稳一杯水,絮叨个没完,每句话都用“你知道吗”来开头。
你忍耐着,想反驳的时候,就喝水。
“知道吗,小时候,我撞见保姆往我的牛奶里吐口水。她瞪我,恐吓我不许说,那个眼神,我永远都忘不了……后来我还是告状了,她就被开除了。然后她的女儿,还是我爸帮她免了学费的,就在我爸的学校里读书。她要泄愤,就组织了好多个女生,把我拖进女厕所去,往我身上浇脏水。她们扯下我的领结,蘸了马桶里的水,再往我嘴里塞。那天我没敢回家,自己去酒店,开了一间房,洗干净自己,再把校服洗了……”
“那你就干脆放松,安安心心享受家庭给你带来的好处,不就得了?”沙夏说。
“换了你,你甘心?”
“还是看心态吧,很多人做梦也想拥有你的出身。”
“那就来换啊!”颜斯林突然大吼。声音之大,几乎有回音,服务生被吓得双目圆瞪,紧张地盯着你们。
“上个月,我爸一万年没影儿的,突然打了二十个电话,要我赶紧回去接班。威胁我说,如果不接班,信托一分钱都拿不到;紧接着我娘亲,又直接飞到纽约来,反过来警告我说,不许接班。说有个‘大老虎’被抓了,我爹的公司跟着也被‘上面’盯得死死的,是要我回去背黑锅的。说我两个舅舅被弄得没法脱身,大陆也不敢回,躲在香港,都是被我爹坑的。
“当时我手机就响了,我爸又给我打电话,我妈一把按住我,说‘别接’;又说‘打开录音,打开录音,以后无论什么时候,和你爹讲电话,一律录音’。”颜斯林说。
“Sosad。”你叹气。
“对啊。我问我爸,我是不是他唯一的儿子。一般老爸遇到儿子讲这种话,肯定很气,对不对?搞不好一记耳光飞过来那种。但我爹好像对我这样问很有准备一样,说:‘我是你亲爹,我坑你,有什么好处?’我又问他:‘我是不是你唯一的儿子?’他声音就变了,问我:‘你妈叫你来问的?’他就这样跟我绕来绕去,最后就是没有说,是或不是,两个字,很简单,对不对?他就不说。
“我就懂了,其实不稀奇啊,想想好悲哀,你的亲爹突然跟你套近乎,是为了让你回去背黑锅……毕竟是我爸欸,他还是爱我的吧?我劝他们离婚算了,跟亲人这样算计来算计去,有什么意思?我妈一听,脸色一变,拿起晚霜瓶子朝我砸过来,额头给砸出那么大个青包,说:‘离,我忍你爸几十年,要我离?想得美!’
“根本离不了。离婚就是分家产,对不对,怎么分?帮我爹顶包的是我舅舅,娘家人,捏着把柄的哦,分多少才够?怎么可能够……怎么可能扯得清?我娘觉得我爹欠她家好多,我爹又觉得问心无愧,没亏待过她,还被她控制……”颜斯林说着说着,一脸鼻涕眼泪,醉得坐不直,与任何一个没钱没势的小镇青年受尽屈辱的样子,别无二致。
“你们以为我只会装疯卖傻,”他絮叨着,“你们以为……我在这种破烂家庭里边,好有钱呀,好幸福呀,哈哈……可是真的,谁喜欢谁来换,我是真不想去接我爸的烂摊子,也不想听我妈安排,我就是想去韩国,我得证明自己……”眼看颜斯林醉得要摔下凳子来了,你上去抱住他,几乎是把他抱下高凳的,你说:“我知道,我知道……别哭了……”一边安慰着,一边让沙夏过来搭把手,却被颜斯林一巴掌打开:“都别碰我!我自己可以!”
动静太大,侍者朝你们再次走过来,沙夏赶紧去结账。刷卡的时候,POS机提示是否加小费,他点了“是”;按百分比还是按金额,他点了“百分比”,然后输入25%。沙夏把POS机还给侍者,说:“抱歉弄这么晚,不会再有下次了。”小费熨平了侍者的脸色,送你们出门的时候,还挤出一个假笑。
“你不该给他这么多小费,根本没必要,不是钱的问题,下次你不要这样了。”你说,“我去个洗手间,回来我们就走。”
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颜斯林醉得像睡着了似的,软绵绵地靠在墙上,突然来了一句:“她为你改变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你什么意思?”沙夏警惕起来。
“紧张个屁啊,我俩都多少年了,我还屑于跟你抢她吗难道?想多了你,我就是看不下去,她为你改变那么多,都不像从前那个人了……太不酷了……”颜斯林没有睁开眼,仿佛是在说梦话。
“你喝多了吧?”沙夏说。
颜斯林没接话,在鼻腔里笑了一下,笑里很苦,有眼泪,别过脸去,醉得整个脸盘鼻子都贴到了墙上,擤了下鼻涕。
你上完洗手间回来,觉得他们两个之间的气场有点诡异。谁也没再多说什么,回去的路上,你和颜斯林在前面,沙夏落在后面,看着你们的背影,互相搀扶着,穿过小镇的深夜。
你们在低语着什么,沙夏听不清。隐约的笑声,随着口里喷出的雾气,绽放又消散。沙夏越走越慢,落在后面,落在冷清的空气中,看着你们的背影,跌跌撞撞地朝着南方幸福大街六十九号走去。
15
颜斯林走后,房间显得很空。柬埔寨室友也走了,整套公寓只剩下你们这一对儿。你和沙夏在小镇度过一整个夏天,从六月初到八月末。窗口的大树,冬天的时候曾是枯黄的,此刻已经蓊郁盎然,风起叶摇,声如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