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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查尔斯河的月亮1(第2页)

“Samehere。”你回复之后,放下手机,拿了橙子,到院子里晃**。

游泳池没有打理,蓝色浓稠的水面浮着一层孑孓。你坐在草坪边上,像十六岁那样,心不在焉地剥橙子。

在佛罗里达的高中,并不算特别开心,教学楼丑得方方正正,青春痘爆满脸的美国同学大都挺傻,好像全世界只有一个国家,那就是美国。遇到不怀好意的男生三三两两从你身边走过,吹口哨,“Heydude![2]”你就拉下脸来,怼回去:“Don’tdudeme,dude。[3]”

那两年母亲一直在病中,每况愈下。每次假期回国,只有父亲来接你。他总是说,母亲好些了。可你心里,什么都清楚。

你阻止自己继续往前回忆。手里好端端一个橙子已经不知不觉被掐得不成样子。

门铃响,苏珊提着几大包超市购物纸袋回来了。你回到厨房,迎上去,帮她一起收拾,做饭。你们聊着天,都是一些琐碎的家常。她逐一问候你的生活——在巴黎怎么样?在北京怎么样?颜斯林呢?都好吗?你一一回应着,有种转述他人生活的错觉,好像一年多的经历五颜六色,却是属于别人的。

苏珊问你想不想吃最喜欢的泰式沙拉,你点头。你们一起精心准备调料,切柠檬,挤出汁,备好;把薄荷叶子洗干净,再用吸水纸一片一片擦干,切碎,和柠檬汁儿、番茄碎等拌在一起。

2

又是Bryan坠伞的场景,以一种残忍的缓慢,迫使沙夏面对大厦将倾。

沙夏在凌晨四点惊醒,闻到燥热的汗味。他又躺了五分钟,确认睡意已经彻底走失,决定起床。在莲蓬头下冲澡的时候,你还是闯进了他脑海。他后悔再见说得这么轻松,任你像小鸟一样飞走了。他连他曾经是谁,工作起来是什么样子,都没来得及告诉你。

他恍惚觉得自己应该洗澡换衣,出门上班。曾经密密匝匝的日程好像永不结束——有那么几年,不出差的日子里,每天清晨五点,他骑一辆雅马哈赛摩去公司。骑赛摩,而不是开小轿车,是他反抗日常的唯一方式。

天色微亮,几栋写字楼仍然亮着,高耸如同纪念碑,压葬上上下下的野心。摩托引擎叹息着安分下来,回声也平息了。停车场留着稀稀拉拉几辆过夜的车子,从车牌他就知道谁谁谁又在加班,彻夜未归。

电梯灯的数字规律地闪烁着,很快,这里将会挤满闷声不吭、低头刷手机的同事。

经过长廊的玻璃门,幽暗中的会议桌看上去像一座浮岛。他曾经在这浮岛周围睡过三分之一的夜晚——不,应该是,熬过三分之一的通宵。浮岛上堆满并购资料,一摞摞像微型集装箱。甲方律师组、会计组,来了又去、去了又来,而更多的数据和资料浩瀚如海。他们的任务就是打捞出珍珠,把这片大海吹成金矿。

他的办公桌,三块竖排显示器镜面,昼夜不休,布满密密麻麻的报表。每张报表背后可能都藏着秘密,也可能没有。上司一万年不来一次,但如果来的那一次,恰巧问了一个问题,就关于一个数字,而自己没有答上来,那可就傻了。

他经常从50层往下看:到了下班时间,从写字楼涌出的人们,像一根根黑色的针,被看不见的手拿捏着,不知道自己在编织什么,但永远忙碌。

不是熬到很晚,而是熬到很“早”,仿佛下定决心宁可把一天撕成48小时来用,也不让别人抢了羹。当然,这类同事还算好的,最怕的是组里那些滥竽充数的家伙,事情来了拖后腿,分羹的时候比谁都跳得高,出了错第一反应是撇清关系,“跟我无关”。渐渐地,他也学精明了些,所谓的精明无非是,静观其变,随波逐流,把真正的勇气锁进保险柜,锁久了,密码自己也记不起来——就这样丢掉了真正的勇气。

只剩一些微观的质疑:偶尔在筋疲力尽的会议结束后,他会拒掉甲方的宴邀,一个人走到花园广场的长凳上坐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如果运气好,手机里会突然多出几句诗,但通常情况下是什么也写不出的。路人来了又走,倒是有许多人问他要一根烟来抽。犹太男孩,中年妇女,都有。他坐在花坛边,见过上班族抱着一盒沙拉独坐,就着手机,边刷边吃草;见过头一次约网友碰面的女生,装模作样举着一本红色的书(显然是标记物),不停撩头发,长时间等待;也见过精神病流浪汉,身上裹一个麻袋,沉默而神秘地笑着,喃喃自语,独自来回晃**。

所谓的奋斗,是一件忙碌的外衣,为空虚的内脏遮羞。为一份招股说明书,一周不睡觉,每晚披着西装在椅子上闭眼一个小时,醒了继续。一个电话就能奔赴机场,飞机上永远开着电脑工作;每次回家,行李箱就放在玄关处,根本不用收拾,因为很可能下一个小时状况又变,又要出差。

马来西亚潜水的时候,沙夏一直想找一种河豚,但没找到。也许日本海域才有。纪录片里说,二十年前,奄美大岛的海底,潜水员们发现了一种神秘的“麦田怪圈”。最初以为是外星球遗迹,因为那壮丽的等角螺线,棱状放射的几何花纹,如此精巧,美妙,在深深海底,不是外星人干的还会有谁?

事实上这些怪圈只是雄性鲀鱼的杰作。它们是河豚的一种,小小的,身长不过13厘米,却能加班加点连续工作长达一个多星期,来回奔波,拼命游动,扇动那双小小的侧鳍,辅以腹鳍“耕作”,在沙地上作“画”。

直径达两米的瑰丽沙画,呈现精妙的几何图案,全是这一只鱼用小小的鳍给折腾出来的——它加班加点,要赶在洋流毁了这些花纹之前,吸引一只雌鱼来“视察”,但愿她能欣赏他的杰作,然后完成**。

沙夏常常在公司电梯轿厢里,莫名其妙想起这些小鲀鱼;在专做河豚刺身的高级日料店,他恭敬地坐在大佬们旁边,听他们含含糊糊用嘴皮子打太极时,经常会想起这些小鲀鱼。

如果那么小小的、脆弱的一条鱼,都能日日夜夜加班加点,创造如此精妙的神迹,那么人类会做到多么登峰造极的地步呢?

在公司,每个人都相信自己是精英中的精英。每个人都相信自己能比别人睡更少的觉,打更快的算盘,用更快的方式挣更多的钱。其实那些仅凭薪水、奖金就能顺利完成自我安慰,真心感到快乐的人,是幸福的——因为沙夏做不到。

他实在没法指着工资单说,看,这就是活着的意义。他清楚自己就算混到头,也不过就是混成社会学家赖特·米尔斯说的那种“白领”,被嵌套在科层制结构中,看不到劳动的意义,工作无非是挣份薪水,唯一的体面是通过消费主义来自我欺骗。

要是不通过买买买和晒晒晒,他们还能有什么方式去安顿自身的存在?去安抚背后的焦虑,以及对身份的认同?

他感到自己因为“聪明”而被捆绑了。因为聪明,所以失去选择的权利;因为聪明,就一定要考“那所”大学,读“那门”学科,去“那个”国家,找“那种”工作。他得挣“那份”薪水,买“那里”的房子……移“那儿的”民,嵌入“那种”系统中,活出“那种”体面。

沙夏发现,在这种莫名其妙的逻辑下面,他不是在度过人生,而是在被人生度过,变成一道证明题。证明的方式是通过一切符号:名表、头等舱、一身行头……商务舱空姐会蹲下来,嘘寒问暖。

他看着她们的妆容,职业化假笑,感到无来由的孤独与毫无意义。比女性主义更该有的,恐怕是“男性主义”。沙夏经常想,他们清楚自己有多悲哀吗?他们清楚自己的选择多么有限吗?不成功即成loser,这公平吗?谈得上宽容吗?他见识了许多“最聪明”“最厉害”又“最勤奋”的男人。每个人的额头上仿佛都写着“这世界属于我”;辞职后说:“Tehoursaresomuchbetter。[4]”

有句话说,这种行业,只要干两年,你就清楚,自己是不是那块料。

料是那块料,但真的,每块大理石都渴望被雕成大卫吗?

直到有一天,老板Bryan邀请他去飞滑翔伞,就像以往那样。他去了,回来却是一个人回来的。

那件事构成他人生的某种分水岭,接着是辞职,离开纽约。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Bryan的话是对的:“你以为财务自由就是人生的极乐吗?恰恰相反,麻烦才刚刚开始。”

公司里没有人跟他道别,他也不在意有没有散伙饭。Bryan已经“不在”了。如果在,他会在道别的时候说什么?他曾经说:“你的问题就在于,你‘想要的’太少,而‘想得’太多了。”

如果一个人“想得”很少,“想要的”很多,是不是人生会简单一点?

而那又叫作真正的“人”吗?

是这些问题,让他一再从大厦将倾的梦里醒来,习惯性地抓过手机。如果能看到你的留言,感觉会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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