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换上了浅灰色的棉质睡衣,大号宽松的,短袖加长裤的那种,戴了一副黑框眼镜,毫无性感可言……像已经结婚五年的感觉。你正坐在床沿,背对他,处理手机上的信息:颜斯林在电话另一端噼里啪啦地说着,很毒舌,但你有点不想理了。
眼前有一匹黑色的丝绸,散发香气。沙夏咬住你的一缕发丝,一边用门牙细细打磨着,体会管状的质感,一边从后面抱了你,你稳住,没动,但已经把手机放下。
你大概能记得那一晚,天花板那顶摇曳的皇冠。他好像把自己的身体抵押给你了似的,慷慨十足,完全是以你为太阳的。沙夏在心里惊觉你跟他认识的所有女孩都不同……你在掌控,而他愿意。他恍惚中睁开眼,烛影在天花板上,你看起来似乎头戴皇冠。有那么几个瞬间,你们的身体,互为倒影,山水一般亲密。
大陆板块嵌入海洋板块,肩峰如造山运动崛起。他凝视你颈窝里析出的汗滴,如采珠人发现一枚珍奇的贝。
“洛希极限是一个天体自身的重力与第二个天体造成的潮汐力相等的距离。当两个天体的距离少于洛希极限,天体就会倾向于碎散,继而成为第二个天体的环。”第二天一醒来,这种感觉突然闯入沙夏的脑海。他觉得他已经完全碎散了,又被重组。你还在沉睡,他不忍心叫醒你,悄然起身刷牙,洗脸。
然后,他做了炒蛋、煎火腿,从冰箱里拿出牛油果酱,用来抹吐司,如果你吃吐司的话。他打了两杯咖啡,加了奶泡,你还没起。
他想了下,到卫生间去,给你倒好一杯漱口水,又给你的牙刷挤上牙膏,平放在杯口。他盯着那粒牙膏看了一会儿,觉得这殷勤实在太刻意了,又赶紧冲掉,连漱口水也倒掉,一切归位。
那个瞬间他在心里预感,他可能真的爱上你了——什么都太想做对了。
你终于起了,他已经加热了一遍咖啡。你晕乎乎地刷牙,完全不知道牙刷刚才的遭遇。走到餐厅,桌上已经摆好了食物,他端出现烤吐司,你闻到香气,唾液瞬间满溢口腔。你这才真的醒了,忍不住上前给了他一个吻,沙夏尝到你嘴里的薄荷牙膏味。
你刚坐下,又起来,说:“等会儿,我先放首歌。”
于是你们就着CatPower[5]的烟嗓吃早餐。那是一个多星期来,沙夏头一次有胃口。真好听啊,歌曲放到了那首TeGreatest[6],你们不约而同想到了《蓝莓之夜》。他后悔昨晚没买蓝莓,否则早餐的颜色就完美了。
下午你们闲逛。上海是个非常适合散步的城市,你们谁也不是本地人,而审美恰好来自陌生化,来自距离。好像在一本书中读过,说城市之美不仅仅在于它的墙、路、楼,更多的是在于它们之间的那部分联系,路人的穿着、神态、口音,树木,长椅,散步的狗。每一对养眼的路人几乎都被你们偷偷点评过了,他们的风衣、围巾、帽子,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的职业。你们像两个侦探一样,偷笑,窃窃私语,如果是赞美,就干脆说大声一点,故意让陌生人听了高兴一把也不错。
有中学生放学,打打闹闹走过你们身边,明显有一对正在暧昧,手指要勾不勾的,女孩的眼神清澈如溪,少年白净,瘦得像切成条的竹笋。铝合金伸缩门紧闭,保安拒绝你们进校门,警惕地打量着你们扒在大门外面,傻乎乎地朝里面瞧。你突然想到,如果你们是学生少年,会不会喜欢上彼此,会不会翻墙逃学出去看漫画。
“可能不会,学生时代我简直像个怪胎。”沙夏说。
“不会吧,你不是学霸吗?”
“有女生派闺密来找我,强行塞给我粉红色的情书,态度可傲慢了,说‘回去好好看信,好好想想,第二天答复’。”
“你怎么答复的?”
“我说你现在就答复她,‘算了吧还是’。”
你哈哈大笑起来,往前跳了一大步,又转身,面对沙夏,退着步子走。天啊,你其实戴黑框眼镜超级好看,他心想。
卖炸土豆串的大娘在摊位前跟街坊聊天,他给你买了一串,假装当年放学时那样。你们一路逛吃逛吃,你说“回去再减肥吧”,他说“你哪儿胖了”,像所有庸常情侣。
法租界区当然漂亮,但你似乎更喜欢逛各种各样的Vintage[7],迷宫一样的大棚二手旧货市场。一进去,几乎像是为电影搭的景,从俄罗斯皮帽到90年代垫肩女装,二十元一条的阔腿裤……复古DiscoParty[8]
利器,放映着裁开折叠的年代。你一边翻二手衣服,一边打电话给颜斯林,问他最近缺不缺什么配饰,要不要什么料子。
那个人似乎对你很重要,沙夏想着,默不作声用脚尖勾勒地砖的经纬。
挂了电话,你似乎察觉到他在想什么,说:“你不要多想啊,颜斯林真的是我彻头彻尾的死党,真的,你也有女性朋友,你知道的,不是什么关系都非得扯进暧昧里的。”
沙夏装作不介意:“没事儿,你们聊。”
“逛完,晚上我们去Shelter[9]。”你说。
几年后Shelter永久关闭,无数电音发烧友为之扼腕痛惜,那个活生生的防空洞,最酷的地下音乐现场,再也不见了。赛博朋克风格的方形窄入口,一头钻进去需要地狱般的勇气。如果不是你,沙夏肯定不会去到那里,黑到鬼都想跳舞,肺都跟着共振。
沙夏几乎是在哀求:“我真的不会跳!”
你只好放过他,自己一个人卡到前面去,卡在许多鬼魅的背影之中,像一面没有裂缝的镜子,自给自足地发光。也不能苛求这么多不是吗?除了颜斯林,你还没遇到特别能跳舞的男生。这种时刻你是自足的镜子,或自燃的火炬,四肢好像自有意志,要逃脱躯干,飞到空中,扔下皮囊,跟着节奏震动。
从背后看,左数第三颗脑袋,一个剃光头带文身的白人,正侧着脸,用迷幻的眼神缠住你;左右脚轮换着承重,喝一口啤酒,还在继续看着你。沙夏真想抄起斧子斩掉那男人黏在你身上的眼神。
但你仅仅是自己想跳舞而已,对周围一无所知,无意迎合任何人,无意吸引任何人。你从来不知吸引为何物,这大概是你最吸引人的地方。
太热了,你脱掉了外套,一件,又一件,直到露出打底背心。沙夏忍无可忍,钻进人墙,抓起你,拽到弧形拱顶另一边,还没来得及哄你坐下,反被你一把推倒在座位上。沙夏整个人起不来,被你死死按住了肩,你把外套一把蒙在他头上,继续在他膝上跳舞。
没错,就在他膝上。沙夏完全蒙了,像个人质,头套黑罩,被反钳双手……而你是克格勃的燕子。死定了,他有这种预感,在你手里死定了,乌鸦插翅难飞[10]。
沙夏好不容易抓到空子,扯掉了被罩在头上的外套(其实四周并不比头罩里更亮)。他仰着头,看着你的眼睛,被迫仰视你。太奇妙了……你像最柔软的陶瓷,最烫的冰,不可思议的混合体。刚才还以锐舞逼人,现在就已软醉,稀里糊涂地重复着:“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真的有点想跳舞,没把你吓着吧……”你几乎词不达意,眼里有什么发光的东西,正不断液化,液化,液化……像一小片雨水。
你们精疲力竭地从Shelter出来,冷风直吹,沙夏不停哄着你穿上外套,你根本不顾,竟自跑开,跑了一条街,累了,跌坐在马路牙子上。就在那一瞬间,你承欢而悲,陷入无尽的虚空和孤独……它们像流沙困住你,几乎来不及呼救。十八岁母亲去世以来,你尝试过所有的方式:
冷静的、糊涂的、激烈的、静冥的……去排遣丧亲之痛。在巴黎你失眠严重,每晚到夜店打工,做调酒师的学徒。你冷眼看着许多油腻而孤独的中年商人来买醉,其中有些咸猪手会**你的腿,好像那样就能揩掉你的丧亲之痛似的。那也是某人的父亲、丈夫、儿子,你因此原谅那些肮脏的手。
但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