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夏转身过去,借着打酒的那几秒,整理自己的呼吸。就在刚才,你的眼睛燃烧如甜蜜的火,他险些被炙成灰烬。
他转身把酒和杯垫递给你的时候,你突然问:“你跟Bryan[6]……是不是很熟?”
沙夏的手晃了,泡沫溢出杯口。他迅速倒带所有的场合:开会,路演,庆功酒会,饭局,出差……但怎么也不记得你。
“Bryan算是我的前老板。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说嘛,我没记错。”你接过沙夏打的酒,尝了。
轻微的杀口感过去,像突然做了一个骑鲸天上的梦……你再睁开眼的时候,回味那个瞬间的感官层次……仿佛远自蓬莱归,山云隐……都说好酒是流动的作品,没错的。
沙夏低下头,闪避你的笑意。那笑意太美了,微微带有力度,完全是一种抚摩,令他几乎想躲,唯恐要被这笑意逮捕,沦为囚徒。
“这不是‘炼金术士’。”你说。
“不管是什么,你喜欢吗?”
“挺好的,真不错……”你问,“这酒叫什么?”
“还没取名字,配方是Bryan的,但我还没全部摸索出来——”
“——靠,快点儿行不?排这么久了。”后面有人打断他,口气暴躁。沙夏抬起下巴,朝那人点了一下头,“不好意思。”
“一会儿你会去后台吗?”被挤开之前,你问。
沙夏本能地想老老实实回答“会去”,话到舌尖他把这俩字拽了回来,反问:“有事吗?”他想显得镇定一点,酷一点。
“有事。”你斩钉截铁地点着头。那副煞有介事的样子,把他逗笑了。天哪,他笑了起来。你盯着他洁白的牙齿,本来想象不出他笑起来的样子,但现在看到了。而且没有失望。
“那……你稍等吧,结束之后,我会去后台的。等我忙完这摊子。”
3
这一忙,就是四个小时。他累得双腿不再像是自己的,脑子犯糊。所有人都喝高了,连DJ都不知去向。后台太混乱了,狭小,挤满了人,嘉宾、记者、热情过度的发烧友……一切都太混乱了,还有采访翻译任务等着他。
他料定你已经走了,为自己没有留下联系方式而懊悔不已。正想着,一回头,又见到你:高个子、黑大衣、黑靴子、黑色方形手提包,极简的那种;黑色的头发扎着马尾。
他脱口而出:“你还在等啊?”
当然了,你心想。你认定的事从来都等到底。你上前一步,他不自觉地退后了一下,留出一米半的社交安全距离。借口你都想好了,只需配上不卑不亢的声音即可:“是这样的,我为一个NGO[7]工作,我们在组织一场诗歌之夜的活动,也就是跨年的时候,在书店通宵朗诵,场地啊啥的都是非盈利的,所以酒水的赞助方面,能不能……”
你说这段话中间,他起码被后面的人叫了三次。一切都太乱了,他匆匆应付道:“你看这样好吗,麻烦你把联系方式留下,回头——”
“——还是把你的给我吧,保险些。”你说着,已经解锁了手机,听着他报数字。
一直忙到凌晨,沙夏才脱身。
推开厚厚的防风门,冷风迎面闯来,狠狠推了一把,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狂欢结束了,喧哗结束了,他整个人好像被瞬间稀释在黑夜里,虚脱掉了,泯然众人,除了回酒店别无可去。
夜色汪洋,足以淹没任何人。这个卡萨布兰卡式的夜晚,是完全真实的,也是完全虚假的。它发生过,也没有发生过。在回忆的世界里,但凡有海的地方,就有眺望。有眺望的地方,心中就升起一小片狼烟。你的出现,好像一份迟了很久才肯降临的馈赠,一开始就被告知了要还,叫人拥有得心有戚戚。
4
他本来没有抱希望你会找他。所以当你的短信真的出现的时候,他几乎是从**弹起来的。
第二天又见面,约在你实习的NGO。
他在门廊等了一会儿。你和昨天的衣服一样,黑马尾、黑大衣、黑靴子,里面的打底裙也是黑色的……显得皮肤非常苍白。这是一间旧旧的办公楼,外墙爬满常春藤;窗子是老式双开木窗,关不严实,一直漏风发抖;拱形屋顶,平房,像某种厂房。沙夏走进去的时候,读了一下墙上的铭牌,确认了他的猜测:整个办公楼是北洋年间的遗产,艺术性地保留着当年的青砖墙;桌椅是古朴的大原木,布满凹痕,裂纹,没有上漆;花草茂盛,看得出有人精心照料。
天井长了青苔,大水缸里养着睡莲、小红鱼。天花板破了的地方,直接用钢化玻璃屋顶罩住。“天气好的时候可以看见丁达尔光。”你说着,带他走进会客间。
黑色工业风铁艺置物架,摆满了世界各地的酒瓶,满目琳琅。令人眼花缭乱的啤酒瓶盖,被拼贴成了马赛克艺术品,随处可见。混搭一座木雕佛头,不知是真的历经风吹雨打还是刻意做旧,灰白的木质已经龟裂成竖条,而佛的神情慈祥、肃穆,雕工堪绝。桌上堆着大量的书,起码有二十种不同的马克杯,随意陈列,有种……像翁达杰在《英国病人》中所写的,“甜美的凌乱”。
“你们到底是做什么的?”沙夏问。
“呃……你呢?”
“我先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