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人。三十万人。在地下。”
沈知白沉默了片刻。“混沌藏在省城电网里。归墟项目的供电方案要接入省城电网,如果混沌从电网钻进归墟的供电系统,地下城的三十万人都会成为它的人质。”顾书鸿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你确定?”
“不确定。但有可能。”
顾书鸿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省城。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阳光照在鸿远中心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那我不能让这个项目继续下去。”
沈知白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腰很窄,西装是定制的,剪裁合体。但他的背影看起来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他在做一件他不想做的事,因为不做不行。鸿远集团是顾铭远一辈子的心血,归墟项目是顾铭远押上全部筹码的赌局。如果他说“不做了”,顾铭远的心脏会受不了,鸿远集团的股价会崩,董事会会把他赶下台。
沈知白掀开被子下了床。他的腿还有点软,走了两步晃了一下,扶住了墙。他走到顾书鸿身后,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顾书鸿,你不用为了我去对抗你爸。”
顾书鸿转过身,看着沈知白。沈知白的脸色还是苍白,退热贴还贴在额头上,病号服太大,领口滑到了锁骨下面。他的肩膀很窄,锁骨很突出,像两根细细的、随时会断的树枝。但他站得很直,眼睛很亮。
“我不是为了你。”顾书鸿说。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我是为了那三十万人。你说得对,混沌可能藏在省城电网里,归墟项目的供电方案如果接入省城电网,三十万人的安全就是悬在一根线上的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砸死的人不止三十万。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不能。”
沈知白把手从他的肩膀上放下来。“你爸那边——”
“我会处理。”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监护仪在嘀嘀响,电脑的风扇在嗡嗡转,走廊里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沈知白靠在墙上,退热贴的边缘翘起来了一小块,顾书鸿伸手把它按回去。指尖触到沈知白额头的瞬间,沈知白的眼睛眨了一下,睫毛扫过顾书鸿的指腹。
沈知白住院的第九天,体温正常了。医生说可以出院了,但要注意休息,不能劳累,不能熬夜,不能吃凉的辣的刺激性的东西。陈恪办完了出院手续,把一袋子药递给沈知白。“这些是补气的,这些是养胃的,这些是助眠的。按时吃,别断了。你的身体亏空太久了,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这三个月里,你不能出任务。”
沈知白接过袋子,没有说话。
陈恪看着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爱听。但你得听。你死了,谁追混沌?谁封归墟?谁修飞云观的匾?你师父把道观留给你,不是让你把它带进棺材里的。”
沈知白把袋子系好。“三个月。不出任务。”
陈恪走了。
顾书鸿送沈知白回集贤山庄。越野车在凤栖山的山道上行驶,两旁的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沈知白坐在副驾驶,车窗开了一条缝,山风从缝隙中钻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沈知白。”
“嗯。”
“你说的‘改天’,是今天吗?”
沈知白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快速后退的竹林。竹子的颜色是青绿色的,和顾书鸿送他那块玉佩的颜色一样。“今天。”
顾书鸿把车停在集贤山庄的牌坊下面,熄了火。他解开安全带,但没有下车。他看着前方,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牌坊上“集贤山庄”四个字上。
“沈知白,你爱天下人。”
沈知白转过头看着他。
“你爱赵家村的翠翠,爱青溪镇的老妇人,爱青屏山上的那些失踪的人,爱丰县平安镇阳光花园小区3号楼里那些你从没见过面的陌生人。你爱他们每一个人,愿意为每一个人拼命。但你忘了爱自己。”
沈知白没有说话。顾书鸿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琥珀色的光在他的瞳孔中燃烧,烧得很旺。“你爱天下人,那就让我来爱你。”
沈知白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攥到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眼眶红了,不是想哭,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到光的时候,眼睛被光刺到的反应。
车里的空气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竹林被风吹动的声音。
沈知白伸出手,握住了顾书鸿放在变速杆上的手。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了一件事——天下太大了,他一个人爱不起。但有人愿意帮他爱。那个人叫顾书鸿,比他大五岁,会煮粥会冲咖啡会买六种饮料等他一整个下午,会在他的病房里支一张折叠桌办公,会在他睡觉的时候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会在他说“你的后脑勺很好看”的时候耳朵红到耳垂,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对龙婆说“我帮他”。他一个人的时候不怕天下太大,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天下是可以两个人一起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