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电话给他。”
沈知白把手机递给顾书鸿。顾书鸿接过手机,放在耳边。“龙婆。”
龙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不想让第二个人听到的秘密。“娃儿,你听好了。这个娃儿从小没爹没妈,被他师父拉扯大的。他不会爱人,因为他没人教过他怎么爱。但他会拼命,他会拿自己的命去拼他认为对的事。你别让他拿命去拼天下,天下太大了,他拼不起。你帮他拼。你帮他,他就不用一个人扛了。”顾书鸿握着手机,指节发白。“我帮他。”
电话挂了。顾书鸿把手机还给沈知白,手指交触碰的瞬间,两个人的指尖都微微颤了一下。
下午两点,龙婆走了。她拄着拐杖,背着那袋用过的米,一个人从省城人民医院的大门走出去,没有回头。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拐杖在水泥地面上顿出的声音由近及远,由响及轻,最后消失在街角的嘈杂中。沈知白站在病房的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的额头上还贴着退热贴,凉丝丝的,薄荷味。
顾书鸿站在他身后。“你还在发烧。”
“我知道。”
“你应该躺着。”
“我想站着。”
顾书鸿没有再劝。他把椅子搬到窗边,让沈知白坐下,把窗户开了一条缝,秋天的风从缝隙中钻进来,凉凉的,带着桂花香。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沈知白肩上。外套是深灰色的羊绒衫,很暖,带着顾书鸿的体温和淡淡的松木香水味。沈知白把外套拢了拢,鼻子埋进领口里,深吸了一口气。
顾书鸿住院的第五天,不,是沈知白住院的第五天,顾书鸿觉得自己好像也病了。不是感冒,不是发烧,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体温计测出来的病。他的病是沈知白。这个病没有症状,不咳嗽,不流鼻涕,不头疼,不乏力。他的胃口很好,睡眠很差。他的工作效率很低,发呆的频率很高。他的手机相册里多了几十张照片,不是风景,不是文件,不是合同,是沈知白。睡着了的沈知白,喝粥的沈知白,望着窗外发呆的沈知白,被自己讲的笑话逗笑的沈知白。沈知白不太会讲笑话,他讲的笑话冷得像终南山的雾,但顾书鸿每次都笑,笑得很真心。
沈知白住院的第六天,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五。陈恪来查房——不是医生查房,是他自己主动来的。他从登山包里掏出一个青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沈知白。“补气的。徐掌门让我带的。一天三次,一次一粒,饭后吃。”沈知白接过药丸塞进嘴里,咽下去。“徐掌门还说什么了?”
陈恪把青瓷瓶放在床头柜上。“他说,混沌的事不急。你先养好身体。身体养不好,追到混沌也封不住。”他顿了一下,“他还说,你妈当年也是这样,病了不肯歇,扛着扛着就扛成了大病。你别走她的老路。”沈知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陈恪走了以后,顾书鸿从折叠桌后面探出头来。“你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知白想了很久,久到顾书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我妈是个不会笑的人。我师父说她年轻的时候笑过,后来不笑了。不是因为不想笑,是因为忘了怎么笑。她一个人在畏垒山上守了十九年,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跟她笑。她把笑这件事给忘了。”
顾书鸿看着他。他靠在枕头上,额头上的退热贴换了一张新的,是薄荷味的,凉丝丝的。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嘴唇不裂了,眼下的青黑淡了一层。他看起来很平静,但顾书鸿知道他不平静。他提到母亲的时候,手指会无意识地摸那块玉佩,摸玉上的竹子,一节一节地摸,从第一节到第七节,再从第七节回到第一节,周而复始。
沈知白住院的第七天,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周若棠来了。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散着,没有扎,发尾微微卷曲,落在肩胛骨的位置。她的金丝边眼镜换了一副,换成了一副更细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和一年前一样清澈锐利。她手里提着一个果篮,果篮里装着苹果、橙子、猕猴桃,和一盒她亲手做的曲奇饼干,饼干是蔓越莓味的,形状不太规整,边缘烤得有点焦,但能看出做饼干的人很用心。
她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看着沈知白的脸看了几秒。“你瘦了。”
“你也瘦了。”
“我瘦是因为在减肥。你瘦是因为在拼命。”周若棠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沓纸。她把信封放在沈知白手边。“这是我整理的省城近十年来所有异常事件的档案,时间跨度从2002年到2012年,地点覆盖省城及周边六个县市。你出院以后用得着。”
沈知白拿起信封,没有打开。“谢谢你,周医生。”
周若棠笑了笑。她的笑和一年前一样,弧度不大,但很真。“不用谢。你帮过我,我帮你,扯平了。”她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门口那个姓顾的,他一直站在走廊里,不进来了。他是不是以为我和你有什么?”她转过头看了沈知白一眼,目光里有调侃,也有认真。“他没有进来,但他在偷看。他的偷看技术很差,每隔十秒就往门上的玻璃窗瞟一眼,瞟了快五分钟了。”
沈知白没有说话。他转头看向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玻璃窗是磨砂的,看不清外面的脸,但他知道顾书鸿站在那里。他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穿透了磨砂玻璃,穿过空气,落在他的侧脸上。
周若棠走到门口,拉开门。顾书鸿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杯曼特宁,咖啡是热的,杯壁上的水汽模糊了他的手指。他看到周若棠,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周若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上的咖啡杯、他身上的定制西装、他手腕上的表和耳后那根没来得及剪掉的线头上分别停留了零点几秒。她没有说话,从他身边走过,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由近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书鸿走进病房,把咖啡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她是周若棠?”
“嗯。”
“她很好看。”
沈知白看着他。“你也很看。”不是“好看”,是“看”。他说漏了一个字,或者他没有说漏。顾书鸿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那个漏掉的字是什么。好看和看好是不一样的。好看是客观的,看好是主观的。好看是“你长得不错”,看好是“我眼里只有你”。沈知白说的是后者。
沈知白住院的第八天,体温降到了三十六度八。顾书鸿在折叠桌上开了一个视频会议,会议的内容是归墟项目的供能方案调整,能源集团的人提出了一个新的技术方案,需要在现有供电网络的基础上增加一个冗余备份系统,预算增加百分之十五,工期延长两个月。顾书鸿在会议上说“可以”,说了三次。股东们很满意,王总监很满意,林晓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沓需要签字的文件,也很满意。
会议结束后,沈知白从被子下面伸出头来。“归墟项目,是什么?”
顾书鸿关上电脑。“一个地下城。”
“建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