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转身走向车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个布袋。”他说,没有回头。“你忘了。”
顾书鸿看着他青蓝色的背影,看着那道裂开的袖口,看着袖口裂缝下方隐约可见的发光的符文。那道光很暗,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没有存在感,但它在那里,像一颗即将燃尽的、在白天看不到的星。
“给你的。”顾书鸿说,“竹子的。”
沈知白沉默了两秒,伸手拿起那个小布袋,没有打开看,直接塞进了包袱里。动作很快,快到顾书鸿不确定他是“收下了”还是“收起来了”。“收下了”是一种态度,“收起来了”是一种处理——先放着,有时间再看,没时间就算了。他不知道是哪一个,但他不敢猜。猜对了他会高兴,猜错了他会难过,无论对错,他都得花时间去处理这些高兴和难过,而这些时间本可以用来想更重要的事。
沈知白下了车。宋知意已经在车门口等着了,看到沈知白手里多了一个浅灰色的小布袋,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转身走向出租车候车区。“我去集贤山庄,你呢?”她的声音从前方飘来,被车站嘈杂的人声和车声切成了几段,但沈知白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
“一样。”沈知白说。
出租车在集贤山庄门口停下的时候,宋知意先下了车,沈知白付了车费。他的钱包里还有不到五百块钱,是赵德厚去年给的那五千块定金剩下的。他很会省钱,不买衣服,不买鞋,不买手机,不买任何他用不到的东西,不是因为节俭,是因为没有钱。没有钱这件事在他的生活里排第二,排第一的是追混沌。
门口的牌坊还是去年那个牌坊,上面的“集贤山庄”四个字还是那四个字,但守在牌坊下面的人换了。不是林鹤,不是宋知意,是一个沈知白没见过的小道士,看起来十六七岁,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道袍,道袍太大,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他看到宋知意,眼睛一亮,跑过来行了个礼:“宋师姐!”又看到沈知白,愣了一下,不确定该怎么称呼。
“沈道长。”宋知意说。
“沈道长好!”小道士赶紧又行了个礼,差点被过长的道袍绊倒。
沈知白微微点了一下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不是法器,是普通的铜钱,不值钱——递给小道士。“拿着。压兜。”
小道士接过铜钱,一脸茫然,不知道这位年轻的、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沈道长”为什么要给他一枚铜钱。宋知意也没看懂,但没有问。沈知白不解释的事,她从来不问,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集贤山庄的三进院落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得像一幅被装了框的画。竹子还是那些竹子,石板路还是那些石板路,檀香还是那些檀香,但人不一样了。沈知白走进去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不对劲——不是危险,而是“多了什么”或者“少了什么”。七派的人不全在,集贤厅的门开着,里面只有一个人。丹鼎派,徐苍梧。
他坐在上首那把空了一年多的椅子旁边——不是坐在那把椅子上,是坐在那把椅子旁边的客座上。那把代表玄都观的椅子还是空着,椅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一张很久没有人坐过的、被遗忘了的、但谁都不敢把它撤掉的席位。徐苍梧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汤是琥珀色的,冒着微微的热气。他穿的不是中山装,是一件月白色的、和沈知白那件旧道袍颜色很像的丝绸长衫,长衫上没有一丝褶皱,像刚从熨衣板上拿下来的。他的头发比去年更白了,白到发根,白到每一根都像浸过雪水。他的脸上皱纹也多了,不是老了,是这一年里发生的事情催的——混沌出逃,灵气潮汐失控,七派内部分歧加剧,丹鼎派内部有人提议废黜他这个一百零八岁的掌门另立新主,他只用了一句话就压下了所有反对的声音,那句话是:“你们谁炼得出混沌丹,谁就当掌门。”没有人炼得出。他也没有炼得出。但他还在炼。
徐苍梧看到沈知白走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看到晚辈的那种慈祥的亮,而是看到一颗还没有入炉的丹药、不确定能炼出什么但很想试试的那种亮。那种亮让沈知白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回来了?”徐苍梧说。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不像一个一百零八岁的人。
“嗯。”沈知白说。
“青溪镇的事,宋丫头已经传讯回来了。”徐苍梧抿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杯底碰桌面的声音很轻,但集贤厅太空了,那一声轻响被放大了好几倍,在空旷的厅堂里来回弹跳。“东南沿海的梦境污染不是自然现象,有人在背后操控。这件事,七派已经关注了。”
沈知白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把包袱放在脚边,桃木剑解下来靠在椅子扶手旁。他看着徐苍梧,等着他的下一句话。徐苍梧却没有急着说话,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汤入口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池塘。
“你母亲,”他终于开口,声音从前面的中气十足变成了一种更低的、更私密的、像在说一件不想让别人听到的事。“她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事。不是在青溪镇,是在另一个地方。”沈知白的身体前倾了三寸。
“她没细说过。玄都观的人,都不爱说话——你也是。”徐苍梧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温度,不是温暖,是远方的、隔着很长很长的时光才能传递过来的、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余温。“我只知道,她那次回来之后,在畏垒山上闭关了三个月。出关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法器,不是丹药,不是符箓。是一块玉佩。青白色的,上面刻着竹子。”
集贤厅安静了下来。安静到能听到竹叶被风吹动的声音、远处林间的鸟叫声、和沈知白包袱里那块浅灰色小布袋中玉佩与铜钱轻轻碰撞发出的、细碎的、像碎冰一样的声音。
沈知白看了一眼自己的包袱。包袱的结系得很紧,但布料太薄了,玉佩和铜钱碰撞的声音从布料的纤维间透了出来。那声音很小,小到正常人的耳朵根本听不到,但集贤厅太静了,徐苍梧的耳朵太老了,老到对很多事情都不敏感了对声音却格外敏感。
“你包袱里,是不是有一块玉佩?”徐苍梧问。
沈知白没有回答。他解开包袱,取出那个浅灰色的小布袋,解开红绳,把玉佩倒在手心。青白色的,七节竹子,雕工不算精致,竹节之间的过渡有些生硬,竹叶的纹理也不够细腻,但它握在手心的感觉和沈知白想象的一模一样——凉的,滑的,像深秋的早晨第一口井水的温度。
徐苍梧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浑浊的眼睛忽然变得清澈了。那种清澈不是视力变好了,而是他看到了某样东西——不是玉佩本身,是玉佩里封着的什么东西。他的目光穿透了玉的材质,看到了在玉石纹理深处流动的一缕极淡极淡的、青白色的雾。那不是混沌的气息,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灵气。那是“记忆”。一个人的记忆,被封存在这块玉佩里,封印的方式和沈青萝把最后一缕魂魄封存在铜钱里的方式一模一样。
“这块玉,和你母亲手里那块,是同一块。”徐苍梧把玉佩还给沈知白。“不是同样的一块,是同一块。你母亲手里那块,后来不见了。她失踪之后,我派人搜遍了畏垒山上下,没有找到。我以为她带走了,或者毁了。原来没有。它一直在这里,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等你找到它。”
沈知白握着那块玉佩,手心出汗。不是紧张,不是激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烧的感觉。玉佩是凉的,手心是热的,冷热在他的掌心交战,谁也赢不了谁。他没有问这块玉佩为什么会在青溪镇的一家玉器店里出现,没有问它怎么从畏垒山到了千里之外,没有问它经历了什么、被谁经手、辗转过多少地方、为什么偏偏在今天被送到他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