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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第1页)

第十六章西巷

沈知白说的“回去睡觉”,顾书鸿并没有做到。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将近一个时辰,耳朵始终捕捉着墙壁另一侧的动静。那边很安静——不是刻意的安静,是一个人真正睡着之后才会有的、呼吸绵长、身体彻底放松的安静。沈知白在战斗之后能立刻入睡,这一点让顾书鸿既羡慕又困惑。他以为道士都会在睡前打坐冥想,或者在月光下练一套剑法,或者在油灯下翻看泛黄的古籍。但沈知白只是躺下就睡着了,像一个干了一天农活的庄稼汉,身体的开关一摁,灯就灭了。

这不是天赋,是训练。是这一年来无数次奔波、战斗、受伤、愈合之后,身体学会的生存本能——有机会休息的时候必须休息,因为你不知道下一次闭上眼睛是什么时候。

顾书鸿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沈知白战斗时的画面。不连贯的,像被剪碎的电影胶片,随机地、反复地、不讲道理地在他眼前循环播放。沈知白从原地弹射到十米开外的那一步,踏斗步累积的灵气在那一瞬间全部释放,空气被撕裂的声音至今还在他耳膜上震动。桃木剑自下而上撩起的那个弧度,剑身上的金色符文在黑暗中炸开的样子,像一朵花在瞬间完成了从绽放到凋谢的全部过程,美得让人忘记那是一道杀招。沈知白的手松开他的手的那个瞬间,掌心的温度从有到无,像一只从水面上收回的碗,留下的不是空虚,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浓的、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一样慢慢扩散开来的东西。

顾书鸿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叹息。

天刚蒙蒙亮,沈知白就醒了。他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但东边的地平线上已经透出了一线橙红色的光。雨后的空气很干净,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和泥土的腥气。他把青蓝色的道袍穿好,系上腰带,把布袋和桃木剑挂在腰间,又把那把画着北斗七星的油纸伞提在手里——不是为了挡雨,是为了当手杖。西边的巷子他还没去过,不知道路况如何,有一根棍子在手里总是好的。

他走到走廊尽头,敲了敲204的门。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像是里面的人一直站在门口等着。顾书鸿穿着和昨天一样的深灰色羊绒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下挂着两团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没睡好。他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比沈知白想象的要工整得多,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写完要给人看”的郑重。沈知白低头瞥了一眼,看到了几个关键词——“食梦”“灰色光线”“意识网络”“西巷十六户”。

“你昨晚没睡?”沈知白问。

“睡了。”顾书鸿说,“睡不着的时候起来写了点东西。”他没有说的是,他“起来写了点东西”的次数是四次。每一次都是刚闭上眼睛,沈知白的画面就涌进来,他强迫自己不去想,用笔记本来转移注意力。写了一段时间累了,躺下,闭上眼睛,画面又来了。如此反复,直到凌晨四点左右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七点不到又醒了。睡眠时间加起来不到三个小时,但他不觉得困。精神处于一种奇怪的亢奋状态,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不是要断了,是要唱歌了。

两个人下了楼。宋知意已经在旅馆门口等着了,手里端着三杯豆浆和一袋包子,豆浆是刚出锅的,烫得她不停地在两手之间倒来倒去。她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头发还是扎成高马尾,但今天多了一个细节——马尾的根部缠着一根黑色的发带,发带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白色的花。沈知白多看了那朵花一眼。宋知意以前从来不戴这种装饰品。清微派的修行讲究“去繁就简”,一切多余的装饰都是修行路上的障碍。但今天她戴了。为什么?他没有问。有些问题问出来,答案可能不是他想要的,也可能不是她准备好了能给的。在这一点上,他和宋知意之间有一种默契——不追问。

三个人沿着中心街向西走。走了不到两百米,街道开始变窄,两旁的建筑从二三层的小楼变成了单层的平房,墙面从砖混结构变成了土坯和木头的混合体。路面的材质也从青石板变成了碎石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踩在一堆干骨头上。这里和中心街之间只隔了一个路口,但完全是两个世界。中心街虽然萧条,但好歹是现代人居住的地方——有水泥路,有路灯,有电线杆,有偶尔开过的摩托车。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路灯,没有电线杆,没有摩托车,甚至没有狗叫声。时间在这里走得比外面慢,也许慢了五十年,也许慢了一百年。

沈知白走了三步之后,发现了两件事。

第一,这条巷子的地面不是平的。从路口往里,地面以一个极小的角度向下倾斜,坡度大概在五度左右,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走上去之后能感觉到,重心在不知不觉中前移,步伐在不知不觉中加快,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温柔地、不容拒绝地“拉”向巷子的深处。这不是自然的坡度。青溪镇地处平原,镇子的地面应该是水平的。这条巷子的坡度是人造的——不,不是人造的,是“被造”的。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以每天几毫米的速度、用了几十年的时间,“压”出来的。

第二,这条巷子的气味不对。不是臭味,不是香味,而是一种“缺失”的味道。巷子里应该有的气味——炊烟、饭菜、洗衣粉、汗味、泥土味、草木味——全都没有。空气是干净的,干净得像刚从瓶子里倒出来的蒸馏水,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味道。一条有人居住的巷子,不可能没有气味。人本身就是气味的来源,呼吸、出汗、排泄、做饭、洗衣、扫地,每一个人都在无意识中向空气中释放大量的气味分子。一条住了十六户人家的巷子,空气不可能干净。除非——那些人的气味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吸,而是意识层面的吸。那个食梦的东西在吃他们的梦的同时,也在吃他们的“存在感”。一个人被吃得越多,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痕迹就越少。气味是最容易被抹去的痕迹,然后是声音,然后是影像,然后是记忆。当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去之后,这个人就不存在了。不是死了,是从未存在过。

沈知白在第三家门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栋比巷子里其他房子都要老旧的平房,墙面是土坯的,外面刷了一层白灰,白灰已经剥落了百分之八十,露出底下土坯的纹理。土坯的颜色不是普通的土黄色,而是一种浅灰色的、带着细微银色闪光的特殊土壤,像掺了什么矿物。门是木头的,很厚,门板上钉着一块铁皮,铁皮上刻着一个“福”字。福字的笔画不像正常的那样圆润饱满,而是瘦长的、纤细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焦虑感,像一个人在狭窄的空间里努力伸展四肢。顾书鸿站在沈知白身后半步的位置,瞳孔深处那束淡金色的光又亮了起来。他不用闭上眼睛了,经过昨晚的战斗,他对这种“看”的方式熟练了很多。今天他看得更清晰、更深入、更接近本质。

“她还在做梦。”顾书鸿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梦里还在下雪。雪比昨天更大了,大到那个东西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只走了几步就被新雪覆盖了。那个东西还在。它在等她梦里的雪停下来。雪停的时候,就是她梦醒的时候。她醒来的那一刻,就是那个东西下一次进食的时刻。”他的声音在“进食”两个字上顿了一下,像是这两个字在他自己的声带上留下了划痕。他看着沈知白,等待着他的指示。

沈知白没有急着进去。他蹲下身,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符,折成一个极小的、指甲盖大小的三角形,塞进了门缝里。三角形的尖端朝内,底边朝外,像一个箭头,指向屋子里面的方向。他又从布袋里摸出一根红绳,红绳的一端系在三角形符纸上,另一端系在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然后他闭上眼睛。

顾书鸿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宋知意知道。她在沈知白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短剑出鞘一寸,目光在巷子的两端来回扫视。清微派的“云步”已经在她脚下铺开,从她站立的位置向巷子的两端延伸,形成了一个长约三十米、宽约两米的狭长区域。在这个区域内,任何异常的灵气波动都会被她感知到。

沈知白闭眼的时间持续了大约两分钟。顾书鸿在这两分钟里屏住了呼吸,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看到了沈知白闭眼时的表情。那个表情和他战斗时的完全不一样。战斗时他的表情是“放下”的——放下了所有的犹豫、恐惧、自我,只剩下纯粹的执行。但他现在闭眼的样子不是“放下”,而是“沉入”。他沉入了某个极其深远的地方,那个地方的入口就在这张黄纸符上,红绳是他的绳索,保证他在深沉之后还能回到自己的□□。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但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专注。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极其缓慢——十五秒一呼,十五秒一吸,节奏精准得像节拍器。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像有人在眼球后方快速地翻动书页,每一页上都写满了顾书鸿看不到的信息。

顾书鸿看着这张脸,心跳又快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你觉得心脏要跳出喉咙的快,而是一种持续的、稳定的、让你觉得“你的心脏本来就是这么快”的快。它改变了他的基准线,让他以为“正常”的心跳就是一百。他觉得,以后大概所有的心跳都会是这个频率了。

沈知白睁开了眼睛。左手无名指上的红绳自己解开了,从指根滑落,在空气中飘了一瞬,落在地上。他从门缝里取出那枚三角形符纸,符纸已经变了——原本黄色的纸变成了灰白色,纸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一片被烤干的树叶,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他把符纸放在掌心里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手掌,再张开的时候,掌心里只剩下了一撮灰白色的粉末。

“它不是从《山海经》里掉下来的。”沈知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它是在这里‘长’出来的。《山海经》的梦境碎片的形态是固定的——肥遗就是九头蛇,驳就是食梦貘,什么样的种子长什么样的果。但这个东西没有固定的形态,它会变,会进化。因为它不是吃梦的——它是梦本身。”

顾书鸿的瞳孔猛地一缩。沈知白继续说:“有一个人的梦,在很久以前,被混沌的气息污染了。那个人日复一日地做同一个梦,那个梦在混沌气息的滋养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越来越‘厚’。厚到一定程度之后,它就从那个人的意识里‘脱落’了,成了一个独立的存在。刚开始的时候,它可能只是一团灰白色的、没有形状的、游荡在那个人的屋子里的雾。但它发现,它可以通过吃别人的梦来让自己变得更‘厚’,更实体化。它开始有了人形,开始有了胸口的裂口,开始有了在这个世上来回移动的能力。这不是异兽,这是‘人祸’。”

“有人刻意制造了这一切。”宋知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人在用混沌气息污染人的梦境,让梦脱落、实体化、进化、繁殖。青溪镇不是唯一的测试点,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目的不是制造一个食梦的怪物,而是建立一支‘军队’。一支从人梦中长出来的、没有实体、没有生死、不可摧毁的军队。”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短剑在鞘中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沈知白点了点头,但没有接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比早上更厚了,橙红色的日光已经被遮住了大半,天空变成了一种不均匀的铅灰色,像一块被揉皱的铁皮。他低下头,目光从巷子的路面扫过,从左边扫到右边,从近处扫到远处,最后停在了一个他进门时就注意到了、但没有时间去细看的地方——第三家的门槛。

门槛是木头的,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但门槛的左侧,距离门框大约三寸的位置,有一道深深的、细长的、像刀刻一样的划痕。划痕的长度只有一厘米左右,宽度不超过一毫米,如果不是在蹲下身检查门缝时偶然侧了一下头、让光线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照在门槛上,根本不可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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