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的案子,属于哪一种,他还不知道。
镇上没有直达的火车,沈知白和宋知意先坐大巴到省城,再从省城转长途汽车。长途汽车站还是去年那个车站,破旧的中巴车还在,柴油味还在,那个叼着烟的司机还在,但已经不认得沈知白了。一年前他穿着那件月光白的旧道袍,灰扑扑的,像个叫花子。现在他穿着青蓝色的新道袍,背着包袱,手里提着一把油纸伞,看起来像是个走江湖卖艺的。卖艺的也好,叫花子也好,反正不是道士——这个年头,谁还信道士?
沈知白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油纸伞放在脚边,包袱枕在脑后,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在想周若棠的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她笑得很开心,是真的开心,不是那种挤出来的、应付镜头的笑。她考上了法医,省公安厅的编制,十一之后报到。她的导师周正清失踪了三年,她追着线索找到了畏垒山,找到了他,找到了一个她永远无法用医学解释的世界,然后她退了出去,回到了她的专业里,考上了法医,继续用她的方式接近真相。
沈知白不知道她有没有放弃找她的导师。他不敢问。因为他怕听到答案——如果她说“放弃了”,他会觉得她变了;如果她说“没有放弃”,他会觉得自己连累了她。所以他不问。他把照片收进口袋里,让它和那两枚铜钱待在一起,让那个笑得很开心的周若棠和那个给了他母亲最后一缕魂魄的铜钱待在一起,让“生”和“死”在他心口的位置,并列着,不冲突。
车开了。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从乡村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丘陵。省城的高楼在车窗外慢慢后退,像一排排巨大的、沉默的墓碑。沈知白看着那些高楼,想起了一年来他在这座城市里度过的那些夜晚——不是在集贤山庄,不是在豪华酒店,而是在街头的长椅上、在桥洞下、在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里。他没有钱住酒店,七派也没有给他发工资。他靠的是赵德厚当初给的那五千块钱定金,和后来处理异常事件时一些受害者家属硬塞给他的“谢礼”。那些钱不多,但够他活着。活着就够了。
车开了大约两个小时,经过了一个叫“枫林”的服务区。司机把车停下来休息十分钟,乘客们纷纷下车去上厕所、买水、抽烟。沈知白没下,宋知意也没下。车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到中巴车发动机冷却时发出的咔咔声。
就在这时,沈知白的手机响了。
手机是宋知意给他买的,说是“工作需要”——异常事件的上报渠道已经从传统的传讯符扩展到了电话、短信、甚至微信。七派与时俱进的速度比沈知白想象的要快,钱广进名下的一家科技公司开发了一款APP,叫“灵鉴”,专门用来登记和查询异常事件的信息,界面做得还挺好看。沈知白不太会用智能手机,每次都是宋知意帮他操作。
电话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沈知白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低沉、干净、带着一点南方口音:“请问是沈知白沈道长吗?”
“是我。你是谁?”
“我叫顾书鸿。”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第一次给他打电话的人,“我在青溪镇,我遇到了点事。派出所的陈警官说你正在来的路上,让我直接联系你。”
“什么事?”
顾书鸿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知白整个人绷紧的话:“我看到了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它长得像人,但不是人。它在吃——不,不是在吃东西,而是在吃‘梦’。我能看到它在吃,从人的脑袋里,一条一条地吃,像吃面条一样。”
沈知白猛地坐直了身体:“你怎么看到的?”
“我生下来就能看到。”顾书鸿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对象的释然,“我一直能看到。二十四年来,我一直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但以前它们只是‘存在’,不打扰我,我也不打扰它们。三天前,青溪镇死了三个人,我看到了那个东西在他们家里进进出出。今天我试着靠近它,它发现了我。它看我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人,是在看一盘菜。”
沈知白握紧了手机。
“你现在在哪?”他问。
“青溪镇,中心街,悦来旅馆,204房间。”顾书鸿说,“我在等您。”
电话挂断了。
沈知白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陌生号码,手指在上面停留了几秒,然后把号码存进了通讯录——这是他的通讯录里第二个联系人。第一个是周若棠。
宋知意看着他:“怎么了?”
“青溪镇的案子,不简单。”沈知白把手机收进袖子里,“报案人看到的不是残留的混沌气息,不是被污染的动物和植物,而是一个‘活的东西’。它在吃人的梦。从人的脑袋里,像吃面条一样,一条一条地吃。”
宋知意的脸色变了。“食梦貘?”她说出了一个名字。
《山海经·西山经》记载:“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身黑尾,一角,虎牙爪,音如鼓音,其名曰驳,食梦。”但“食梦”的描述在《山海经》中仅此一处,而且“驳”的形象和顾书鸿描述的“长得像人”完全不沾边。
“不一定是《山海经》里的。”沈知白说,“混沌的梦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有些东西,可能从来没有被记录过。因为它们出现在《山海经》成书之后——出现在混沌的梦境因为时间推移而不断繁衍、变异、衍生的梦境中。”
大巴车重新启动,驶出了服务区。
窗外下起了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车窗上,汇成一条条弯弯曲曲的水痕,像无数条小溪在玻璃上流淌。远处的山峦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泼墨山水画,美得不真实,美得让人忘记这幅画下面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沈知白看着窗外的雨,想起了顾书鸿的声音。
那个声音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不合时宜的兴奋。不是见到猎物的兴奋,而是见到同类的兴奋。二十四年了,他一直是一个人。一个人看到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一个人保守秘密,一个人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一个人在这个越来越不真实的世界里努力真实地活着。然后他遇到了陈民警,陈民警给了他一个电话号码,他拨通了这个号码,听到了一个年轻道士的声音。
他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沈知白懂这种感觉。因为他自己,也是从“一个人”走过来的。
车在雨幕中穿行,青蓝色的道袍在车窗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倒影——十八岁,不,十九岁了。这一年来,他从十八岁走到了十九岁,从少年走到了青年,从一个只会用符咒和桃木剑的小道士,变成了一个会用手机、会查地图、会在APP上登记异常事件的现代玄门传人。他变了,但有些东西没有变——他还是在追混沌,还是一个人在路上,还是会路过赵家村时不进去,还是会想起周若棠说的那句“别死”,还是会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钱,握在手心里,感觉到沈青萝留下的最后一缕温度。
车窗外,雨越下越大。
前方,青溪镇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个刚从水底浮上来的、湿漉漉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