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袖子遮住了那些裂纹,但遮不住皮肤下那些发光的符文在微微发热。他把袖子往上卷了一层,露出小臂上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裂口,裂口边缘已经结痂了,但痂是黑色的,不是血的颜色。他从袖子里摸出那管药膏,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裂口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他把药膏揣回去,继续走。
平安镇汽车站是一个简易的棚子,两条长椅,一块木板钉的时刻表。去省城的大巴一天只有一班,早上八点半发车。沈知白到的时候已经八点二十了,车还没来。长椅上坐着三四个人,都是普通乘客,没人注意他。
他站在站牌下等车,手插在袖子里,摸着那枚铜钱。掌心的电话号码还在,墨迹干了,变成了一串深蓝色的数字,嵌在他手掌的生命线和智慧线之间,像一道小小的、不痛不痒的伤口。
车来了。是一辆破旧的中巴车,车身上的漆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车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柴油味和皮革味扑面而来,司机叼着烟,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去哪?”
“省城。”
“十五块。”
沈知白从袖子里摸出十五块钱——这是他身上仅剩的钱了,还是赵德厚昨天塞给他的车马费。他把钱递给司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启动了,在坑坑洼洼的乡间公路上颠簸着前行。平安镇在车窗外慢慢后退,早点摊的烟、卫生院的白墙、梅兰芝站在店门口挥着围巾送行的身影,一一掠过,像翻书一样快。
沈知白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在想师父留下的那张符,在想“八方来朝”四个字。混沌入世,八方风雨。正派要除魔卫道,反派要据为己有。而他夹在中间,手里只有一个没找到的玄都印、一枚指引方位的铜钱、一个右臂上发光发热的封印符文,和一身的伤。
他来平安镇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时候,他多了一个电话号码、一管药膏、一件新道袍、一双新布鞋、一把油纸伞,和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的人。
车开出平安镇大约二十分钟的时候,沈知白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因为颠簸,不是因为困意,而是因为他体内的符文同时跳动了一下——像心跳骤停后的一次猛烈反弹。他猛地转头看向车窗外。
公路两旁是绵延的麦田,麦田的尽头是一道低矮的山梁,山梁上站着一个人。
不是李砚说的那个穿中山装的老头。是一个女人。穿着黑色的风衣,风衣的下摆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长发被吹得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隔着几百米的距离,穿过车窗,穿过车厢里嘈杂的人声和柴油的烟味,直直地钉在他身上。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不是琥珀的金,不是猫眼的金,而是一种冷的、沉静的、不带任何温度的金色,像秋天最后一片银杏叶在落下之前被冻住的那一瞬的颜色。
她看着沈知白,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车在颠簸中拐了一个弯,山梁从视野中消失了,那双金色的眼睛也消失了。
沈知白的手紧紧攥住了铜钱,手心里全是汗。
金色眼睛的女人。金色的眼睛。他见过这种描述,在师父留下的那本《阴符刀笔》的某一页。书上说,玄门七派之外的第八派,在唐末之后就被逐出了中原,远走西域。那个派别的人,修炼一种在血液中融入异兽魂魄的禁术,练成之后,瞳孔会变成金色,视黑夜如白昼,可以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个派别的名字,他已经记不清了。但那个派别的存在,他永远忘不掉。
它叫“御兽门”。
沈知白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村庄、电线杆、和偶尔一两个在路边行走的农人。晨雾已经完全散了,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麦田上,照在公路上,照在这辆破旧的中巴车上,照在他青蓝色的道袍上。
他的眼前不断浮现出那双金色的眼睛。
她是谁?她来干什么?她是正派还是反派?
他回答不了这些问题。但他心里清楚一件事——接下来的路,不再是他在山上面对混沌一个人的路了。接下来的路,会有更多的人走进来,带着各自的立场、目的、野心和执念。有些人,会成为他的朋友。有些人,会成为他的敌人。还有些人,他可能永远也分不清是敌是友。
但他没有退路。翠翠的命救回来了,但《山海经》里还有成千上万个翠翠正在从混沌的梦境中脱落,正在从纸张上站起,正在变成真实的存在。他必须把混沌抓回来,重新封印,让那些东西回去它们该待的地方——回到书里,回到梦里,回到那个不该醒来的、混沌的、无始无终的沉睡中去。
车驶入了一段隧道,窗外暗了下来。在隧道的黑暗里,沈知白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映在车窗上——一个十八岁的年轻道士,穿着新道袍,右臂的符文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一条缠在他身上的、沉睡的白蛇。
他对着自己的倒影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带着一点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苦涩和倔强。
车出隧道,阳光再次涌进来,晃得他眯了眯眼。
前方,省城的天际线在晨光中渐渐浮现,灰白色的楼群层层叠叠,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兽群。
而他,正走向那个兽群的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