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伸手把那张纸揭下来,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迹和正面相同,但力道更重,像是写字的人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混沌出逃,天下震动。七派令:凡我玄门弟子,见令后速至集贤山庄,共商除魔大计。为首者,可继玄都观正统,号令七派。”
沈知白盯着“玄都观正统”五个字看了很久。
玄都观。他母亲的道观。他名义上继承却从未真正拥有过的道统。师父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说这件事,只是每年清明带他上一炷香,对着那幅画着沈青萝的画像,三拜九叩,然后沉默地收拾香炉,一句话也不说。
现在有人拿这个来钓他。
他折起帖子,塞进袖子里,继续往卫生院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平安镇卫生院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白漆,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大门开着,挂号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呼噜声均匀得像一首催眠曲。沈知白没有挂号,直接上了三楼——在楼梯口,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阴滞之气,很淡,但瞒不过他的鼻子。
翠翠在三楼最里面的病房。
李砚守在门口,坐在一把塑料椅子上,两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头低着,像是在打盹,但沈知白一靠近他就醒了。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像是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搬开了一小块。
“沈道长。”他站起来,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翠翠在里面,周医生刚给她做完检查。”
“怎么样?”
“还昏迷着,但周医生说生命体征稳定了,比昨天好很多。”李砚顿了顿,“她的脸色也不那么青了,嘴唇有了点血色。周医生说她可能很快就能醒。”
沈知白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翠翠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大红色的嫁衣已经被换掉了,穿着一件宽大的病号服,显得格外瘦小。她的脸安静了很多,不再是柴房里那种狰狞的、扭曲的表情,嘴角那道裂到耳根的口子已经合拢了大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疤痕,像一条细细的红线从嘴角延伸到耳垂。
沈知白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脉象细弱但平稳,沉取有力,说明她体内的阳气正在慢慢恢复。他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反射灵敏,瞳孔等大等圆,没有异常。
他把手收回来,从布袋里摸出一张黄纸符,折成一个小三角形,塞进翠翠的枕头底下。这不是驱邪符,是安魂符,能帮她稳住剩下的一魂两魄,防止被混沌残留的气息再次勾走。
“她会好的。”沈知白对李砚说。
李砚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说出来两个字:“谢谢。”
沈知白摆了摆手,正要说什么,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周若棠站在门口,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沓化验单,表情比昨天在山洞里还要严肃。她看了沈知白一眼,目光在他的新道袍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走进来,把门关上。
“你来得正好。”她把化验单递给他,“翠翠的血液检查结果出来了。有几个指标我解释不了,想让你看看。”
沈知白接过单子。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他大半看不懂,但有一项他看懂了——血红蛋白。翠翠的血红蛋白浓度比正常值高出了一倍多,这种程度的升高,在医学上只可能是严重的脱水或者红血球增多症。但周若棠在单子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批注:“镜检发现红细胞内存在不明黑色颗粒,形态类似碳末,不溶于水、酸、碱。初步排除已知寄生虫或病原体。”
“这是黑雾的残留。”沈知白说,“混沌在她体内待了六天,不可能干干净净地走。这些黑色颗粒是混沌的气息凝结成的,不会伤害她,但会留在她的血液里,可能一辈子都排不出去。”
周若棠皱眉:“有没有排出的办法?”
“有。”沈知白看着她,“用柳枝煮水,每天喝一碗,连喝四十九天。柳木属阴,和混沌同源,但不带混沌的恶意,可以引导那些黑色颗粒慢慢从血液里析出,通过汗液和尿液排出体外。这法子是《肘后备急方》里的——当然,葛洪写这本书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在治混沌的残留。”
周若棠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段话,然后抬头看着沈知白,目光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接下来要去哪?”她问。
沈知白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子里取出那张从电线杆上揭下来的帖子,递给她。
周若棠展开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集贤山庄?这是什么地方?”
“玄门七派的联络点。”沈知白说,“混沌逃出来了,消息传开了。七派要开会,商量怎么对付混沌。帖子上写着‘为首者,可继玄都观正统,号令七派’——这是冲我来的。玄都观最后一任观主是沈青萝,她死了之后,玄都观就断了传承。但玄门七派里一直有人想恢复玄都观,因为只有玄都观的正统传人,才能启动七派封印大阵。现在混沌跑了,封印大阵是他们手里唯一的筹码。”
“你不是正统传人吗?”周若棠问。
沈知白沉默了一会儿:“我姓沈,我是沈青萝的儿子。但玄都观的正统传承不只需要血脉,还需要一件东西。那件东西在我母亲手里,她失踪之后就下落不明了。七派的人不知道那件东西在哪,所以他们想通过我找到它——或者说,通过我,让那件东西自己出来。”
“什么东西?”
“玄都印。”沈知白说,“玄都观的开山祖师用天外陨铁铸的一枚印,印文是‘玄之又玄’。玄都观历代观主凭这枚印号令七派,不是因为这枚印有什么法力,而是因为这枚印里封着一缕混沌初开时的清气。用这缕清气做引,才能启动七派封印大阵。没有它,封印大阵就是一堆石头和废铁。”
周若棠合上笔记本,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她的动作很慢,沈知白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到她做动作这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