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棠没有跟上去。
“你走。”沈知白头也不回地说。
“我不走。”周若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一座正在崩塌的山洞里,不像是在面对一个上古神话中走出来的怪物,“我是医生,你身上有伤。”
沈知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皮肤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肩膀,那些发光的符文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像一条条在血肉中游动的白蛇。他感觉不到疼——不是不疼,是药力还在撑着他。等药效过了,这些裂纹会让他疼到昏过去。但现在,他顾不上这些。
混沌的稀释还在继续。它的黑雾已经从溶洞扩散到了外面的石道,从石道扩散到了洞口,从洞口扩散到了山间。沈知白通过那些在他体内疯狂跳动的符文感知到了混沌的轨迹——它在往上走,不,不是往上,是往“外”走。它在逃离畏垒山,逃离这个被封印困了一千三百年的牢笼。
它要出去。
“混沌不能出山。”沈知白说,不知道是在跟周若棠说还是在跟自己说,“它出了山,灵气潮汐就彻底失控了。《山海经》里所有的东西都会提前出来,不是慢慢地、一个接一个地出来,是全部同时涌出来。到时候,这个世界——”
他没有说完,但周若棠听懂了。
“你要去追它。”周若棠说。
“我要去追它。”沈知白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要去吃碗面”。
周若棠看着他。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担忧、不解、敬佩,还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酸涩的东西。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皮箱,从里面拿出一卷纱布和一管抗生素软膏,塞进沈知白手里。
“伤口清理一下再包扎,感染了就麻烦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医生的专业和冷静,“你下山之后如果发烧,要马上去医院——不,你要去找我。我在平安镇卫生院还有两个星期的轮转,你报我名字就行。”
沈知白握着那卷纱布,看着周若棠。
她是一个法医专业的学生,导师失踪了三年,她追着线索找到了畏垒山,找到了一个从《山海经》里走出来的怪物,找到了一个浑身发光、手臂裂开、正准备去追混沌的道士。她不害怕,不退缩,不哭不闹不尖叫,只是递给他一卷纱布和一管药膏,说“感染了就麻烦了”。
“谢谢你,周医生。”沈知白说。
周若棠没有回答,转身向洞口走去。她没有跑,走得很快但很稳,高跟鞋在碎石路上咯吱咯吱地响,像一个节拍器,一下一下地数着时间。
她走到洞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别死。”
然后她走了。
沈知白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被山间的风声吞没。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纱布和药膏,把它们揣进袖子里,然后抬头看向溶洞的穹顶。
穹顶上的刻绘已经面目全非。那些古老的、粗犷的、记录了混沌梦境中无数奇珍异兽的图案,在封印崩塌的过程中被震裂、剥落、化为齑粉。建木的图案只剩下了一半,树冠不见了,树干从中断裂,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陆吾的图案也碎了,人面虎身的形象只剩下了一只眼睛和半条尾巴,那只眼睛在手电余光的照射下,还残留着最后一点黯淡的光芒。
陆吾还在这里,但它的身体已经不再是完整的了。封印的崩塌对它造成了巨大的伤害——它的半透明身体上布满了裂纹,像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九条尾巴断了六条,剩下的三条也只剩下了微弱的光。
“去追它。”陆吾的声音很虚弱,但很坚定,“它逃不远的。它沉睡了太久,身体的绝大部分还锁在玄珠里,逃出去的只是一缕分身。但如果你不把它抓回来,这缕分身在人间待得越久,就会变得越强,强到有一天它能回来把玄珠整个带走。”
“它去了哪里?”沈知白问。
陆吾剩下的那只眼睛闭上了,再睁开时,瞳孔中浮现出一幅画面——一座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画面很模糊,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在看,但沈知白还是认出了那座城市的地标性的建筑。
“省城。”他说。
“它在找人。”陆吾说,“找一个能帮它彻底挣脱封印的人。一千三百年前它找了嘉皇真人,一百年前它找了你母亲,现在它要去找第三个。”
沈知白沉默了片刻,然后问:“谁是第三个?”
陆吾的眼睛彻底闭上了,像一盏被吹灭的灯。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
“我不知道。但那个人,会让你失去一切。”
溶洞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沈知白独自站在黑暗中,站了很久。药力还在他体内奔涌,那些发光的符文在黑暗中像一条条白蛇,缠绕着他的右臂,照亮了他年轻的、没有一丝笑意的脸。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铜钱,握在手心。沈青萝留下的一缕魂魄在这枚铜钱里沉睡了十八年,此时忽然微微发热,像是在问他:你还好吗?
“我没事。”沈知白轻声说。
然后他转身,走向洞口。
山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松脂的气味。月亮已经偏西了,把整座山染成了一片冷清的银白色。他在洞口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然后看到了山道上三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