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眠蹲在琴房废墟前,指尖捏着块碎成三角的琴键,木头茬子扎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没察觉。工人刚把拆剩的钢琴骨架拖走,地上留着圈深色的印痕,像块被剜掉的疤。
“还没走?”
她抬头,沈淌站在逆光里,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响。她校服领口别着枚新校徽,是北方那所私立高中的,银灰色,闪得人眼疼。
“你怎么回来了?”许眠把碎琴键攥得更紧,木头刺进肉里,疼得她打了个颤。
“落了东西。”沈淌弯腰,捡起地上片带锈的琴弦,“你的乐谱册,忘在我箱子上了。”她把本子递过来,封面沾着块暗红的印记,像是被什么染过。
许眠没接,只是盯着她手里的琴弦:“这是中央C的那根,以前总跑调,你说像我唱歌破音的样子。”
沈淌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摩挲着琴弦上的锈迹:“嗯,你总说它故意跟你作对。”
“不是故意的。”许眠突然笑了,笑声里裹着血腥味,“是我没调准。就像……就像那年你转学,我总以为是你故意躲我,后来才知道,是我没听懂你电话里的杂音——那是火车站的广播,对不对?”
沈淌看着许眠,没说话。
许眠摊开手,掌心的碎琴键混着血,红得刺眼:“你看,它碎了。就像我找了你三年的琴谱,昨天突然想起来,最后那段旋律,其实是你教我的《小星星》变调。”她低头,用流血的指尖在地上画音符,“你说要改成摇滚版,说这样才够劲,可我总弹成摇篮曲……”
“许眠。”沈淌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比大不小但是又怕伤到她,“别这样。”
“怎样?”许眠挣开她,掌心的血蹭在她手背上,像朵烂掉的花,“像个疯子?可我不疯的话,怎么解释这三年?解释我每个周末来这琴房等你,解释我把你送的草莓糖纸贴了满墙,解释我……”她突然说不下去,喉咙像被碎琴键堵住,疼得发不出声。
沈淌的手背被她的血烫得发麻,她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堆融化又凝固的草莓糖,硬得像石头。“我带了这个,想给你看……北方太冷,糖在兜里冻成块了,像不像你以前总说的‘冰雹糖’?”
许眠看着那盒糖,突然抓起地上的碎琴键砸过去:“我不要冰雹糖!我要我的琴房!要你没说完的话!要你……”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眼泪混着血滴在地上,晕开小小的红圈。
“我回来过三次。”沈淌的声音发哑,“第一次来,琴房锁着,我在墙上刻了你的名字,就在门后,你没看见?”
许眠猛地回头看那面被拆得只剩框架的墙,果然在门后看到个歪歪扭扭的“眠”字,被灰遮着,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第二次,”沈淌的声音更低了,“我托门卫把草莓糖带给你,他说你没来过。”
“我来了!”许眠吼出声,眼泪更凶了,“我每天都来!她每次都说没你的东西!”
“第三次……”沈淌的眼眶红了,“就是刚才,我以为能把乐谱册还给你,以为能告诉你,那首《小星星》的摇滚版,我写好了。”她从书包里掏出张谱纸,递过来时,被风吹得抖个不停。
许眠没接,谱纸落在地上,被她踩在脚下。“晚了。”她看着她,掌心的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琴碎了,糖硬了,你写的谱子,给谁看?”
沈淌弯腰去捡谱纸,手指被她踩住,也没躲开,只是低声说:“给你看。哪怕……哪怕你不想弹了,我唱给你听也行。”
“不用了。”许眠挪开脚,转身就走。掌心的碎琴键硌得生疼,可她不敢停,怕一停就会回头——回头就会看见沈淌捡起谱纸,小心翼翼地吹掉上面的灰,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她走到校门口,卖棉花糖的大爷还在,粉色的糖丝在风里飘。大爷认出她,笑着招呼:“姑娘,要个棉花糖不?今天最后一个了。”
许眠摇摇头,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买了个。棉花糖软乎乎的,沾了满脸糖丝,甜得发腻。她一边吃一边走,眼泪掉在糖上,融出小小的坑。
“真难吃。”她哽咽着说,却还是往嘴里塞,直到把整个棉花糖吃完,舌尖都麻了,才蹲在路边哭出声。掌心的伤口被糖黏住,疼得钻心,可这点疼,怎么也盖不过心里的——就像那架被拆成碎片的钢琴,再怎么拼,也弹不出原来的音了。
远处,沈淌站在琴房废墟前,把那张被踩脏的谱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她摸了摸手背上许眠蹭的血,突然觉得那点疼,比北方的寒风还刺骨。行李箱旁,那盒冻成块的草莓糖滚落出来,在地上砸出个小坑,像颗没说出口的对不起。
许眠把掌心的伤口包好时,天已经擦黑了。血浸透了半卷纱布,像朵开败的红玫瑰,蔫蔫地趴在手腕上。她从书包里翻出那串生锈的钥匙,指尖抚过最旧的那把——是琴房的钥匙,沈淌当年偷偷配给她的,说“方便你随时来练琴”。
钥匙孔里卡着点木屑,是上午拆钢琴时蹭上的。许眠对着路灯哈了口气,用指甲一点点抠,铁锈混着木屑粘在指尖,又腥又涩。
“还在玩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