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在尼比鲁星的时候,吃的都是什么东西来着?
预制食品。统一配给的预制食品。
味道不能说难吃,但也不能说好吃。每一包的能量、营养、微量元素都精确计算好了,你吃下去的东西就是在给身体补充燃料,和给飞船加油没有本质区别。
那些预制食品的味道,我现在回想起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感。不是“坏”的味道,而是一种“太精确”的味道。每一样东西都太标准了,太稳定了,太——工业化了。
添加剂。防腐剂。各种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稳定剂和增稠剂。
我们尼比鲁星人吃了十几万年的预制食品,牙齿没坏、肠胃没病、寿命还长了,从科学角度讲,这套饮食体系是成功的。但从味觉角度讲——
这瓶奶真香。
不是那种添加了香精的“假香”,而是纯粹的、自然的、不加修饰的乳脂香气。它像一阵没有预约的风,直接撞进了我的味觉系统,把那些被预制食品驯化得麻木的味蕾一个一个地唤醒。
我忍不住多吸了两口。
用意识吸的。不是这具身体的本能驱动,而是我——卡索隆·崩——主动地用意识指挥嘴部肌肉,完成了“吸”这个动作。
虽然这个动作比我想象的要费劲得多。我需要先“想”,然后等三秒钟,然后嘴才会动。等嘴动的时候,吸奶的时机已经错过了半边。
但我还是做到了。
我控制着这具身体,主动地、有意识地、带着明确目的性地——多吸了两口奶。
虽然这两口奶吸得磕磕绊绊、时断时续、奶液还从嘴角漏出来了一些。
但我做到了。
我,卡索隆·崩,第一次主动控制了这具地球人类的婴儿身体。
虽然只是吸了两口奶。
虽然吸得很难看。
虽然奶液漏了一脖子。
但这是我迈出的第一步。
我含着奶嘴,意识逐渐沉入睡眠的海洋。在完全黑下去之前,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最后一句话,像一道写在星空里的符咒:
既来之则安之。
来都来了。
有这小子的身体,我也不怕地球上那些恐怖的环境了。
地震?不怕,我有房子。
台风?不怕,我有墙。
暴雨?不怕,我有顶。
就算是地球的重力——那个曾经压碎过我一次的地球重力——现在这具身体天生就是为它设计的。骨头够硬,肌肉够强,内脏的分布也经过了数百万年的重力优化。
我不是以一个脆弱的、外来的尼比鲁星人的身份在这里生活。我是以一个地球人类的身份在这里生活。
不对,我是以一个“灵魂是尼比鲁星人、身体是地球人”的身份在这里生活。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体。
一个来自星星的地球人。
一个被困在地球的尼比鲁星人。
一个“来自星星的孩子”。
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还叼着奶瓶。奶液还在往嘴里流,一滴一滴地,像地球上永远不会停歇的雨。
但这一次,雨没有伤害我。
我在奶奶温柔的怀抱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