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它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我的意识里。
也许是因为奶奶抱着我的时候,那双手太稳了。
也许是因为赵欣然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太虚弱了。
也许是因为那瓶奶——那瓶来自一个地球母亲(或者奶奶?应该是奶奶准备的)的奶液——太香甜了。
也许只是因为,我实在太累了。
累到不想再把自己当成一个来自尼比鲁星的外星人。累到想暂时放下“卡索隆·崩”这个名字,放下“星际勘探员”的身份,放下“回家”的执念,只做一件事:
活着。
作为这个婴儿,活着。
我不确定这种感觉能持续多久。也许明天醒来,我又会开始疯狂地想尼比鲁星。但至少在现在,在这一刻,在这个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地球病房里,在奶奶和妈妈的身边,我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平静到有一点点惆怅。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悲伤,而是一种淡淡的、闷闷的、说不上来的情绪。像一杯温水,不烫嘴,但你喝下去之后,能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再从胃里泛上来一点点酸。
我想奶奶了。
不对,不是“我想奶奶了”。我没有奶奶。尼比鲁星人是无性生殖、机器孵化。我从培养皿里出来的,没有父母,没有祖父母,没有任何一个生物学意义上的“亲人”。
我想的是一种我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那种被一个长辈温柔地抱在怀里的感觉。那种不需要做任何事、不需要证明任何价值、不需要完成任何任务,仅仅因为“存在”就会被无条件接纳的感觉。
在尼比鲁星,一切都是绩效驱动的。你活着,是因为你的基因被选中了。你有工作,是因为你的能力通过了考核。你被重视,是因为你创造的价值。没有什么是无条件的。
而奶奶抱着我的那双手,是无条件的。
我在婴儿床上翻了个身——不是我能控制,是这具身体的某种本能反应——然后听到奶奶在问赵欣然。
“对了,长乐什么时候回来?”
长乐。李长乐。
这个小子的爸爸。
我的——怎么说呢——“生物学父亲”?“宿主之父”?算了,就叫爸爸吧,入乡随俗。
奶奶——也就是李长乐的妈妈——正在打电话。她侧过身去,把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我还是能听到她在说什么。
“生了,母子平安。是个男孩,六斤八两,长得可精神了。”
对面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
“行,你在那边注意安全。孩子的事不急,你先把工作交接好。”
又是一阵模糊的对话。
“知道知道,我在这儿呢,你放心吧。欣然和孩子都好,你就别担心了。”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来,对赵欣然说:“长乐说了,明早就回来。”
赵欣然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存在。像冬天里的一丝春风,吹一下就过去了,但你能感觉到的。
明早就回来。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明天,我会见到这具身体的“爸爸”。李长乐。一个普通的、正在外地打工的、老婆生孩子都没能第一时间赶回来的地球男人。
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是做什么工作的,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是一个在老婆生孩子的时候没能陪在身边,第一时间打电话回来说“明早就回来”的男人。
这种人,通常不会太差。
我打了个哈欠。
不是我想打的,是这具身体自己在打。刚出生的婴儿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这是它们的生理需求。就算我的意识再清醒、再兴奋,这具身体也会强制性地把我拖入睡眠。
但我确实有点困了。
这奶嘴吸着吸着,眼皮就沉了。这具小身板刚经历了一场出生大战,从子宫里挤出来,肺第一次扩张,心脏第一次独立循环,整个身体都在适应一个全新的生存模式。它累坏了。
我也累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