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好听的声音开始发出用力的声音。很使劲的那种。伴随着这些声音,我感觉周围的环境也开始变化——羊水在流动,子宫在收缩,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把这个小小的身体往外推。
我感觉到了一阵压力。
不是地球重力的那种压碎骨头的感觉,而是一种挤压感。一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不可抗拒的推力,像有一只巨大的手握住这具身体,把它从某个狭小的通道里拽出去。
这小子开始兴奋了。
刚才还在玩水、踩水、吹泡泡的那个小东西,现在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开始拼尽全力地往外钻。他的头是最先动的——不是由我控制,但他确实在努力地、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往外挤。
力气还不小。
我有点惊讶。刚才还在玩水的小家伙,现在居然还有这么大的劲儿。这是憋了多久的力气,就等着这一刻?
更奇怪的是,我发现自己也在用力。
不是我在控制他用力。而是他的用力,通过某种我无法解释的连接,反过来影响到了我的意识。我感觉自己的意识也在紧绷,也在使劲,也在跟着这个小小的身体一起往外冲。
“我怎么也这么兴奋?”我在心里问自己。
但我知道答案。
不是兴奋。是希望。
这具身体——带着我的意识的这具身体——正在从母体中滑出。一旦出生,我就正式来到地球了。我就会有自己的地球身份,自己的地球□□,自己的地球人生。
虽然这具身体是自闭症,虽然我可能无法完全控制它,虽然救援可能来也可能不来——
但至少我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这个念头在我意识里闪过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推力。然后是滑溜溜的、急速的、不可阻挡的移动。羊水在流逝,包裹了我好几月的温热液体正在离开我的身体——不是我的,是他的,是我们的。
然后是光。
不是子宫里那种昏暗的、混沌的光,而是明亮的、刺眼的、来自这个世界的光。
然后是一种全新的感觉——空气。
不是羊水,不是液体,不是那种粘稠的、温热的包裹感。是干燥的、同时又是湿润的、带着消毒水味道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人类体味的空气。
我的——不,是他的——皮肤第一次接触到了地球的大气。
冷。
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不是因为地球的温度低——手术室应该是恒温的——而是因为失去了羊水的包裹,失去了那种恒温的、恒湿的、像永远被拥抱一样的感觉。地球的空气直接接触皮肤,那种突如其来的、裸露的、无所凭依的感觉,对这具从未离开过子宫的身体来说,就是冷的。
他——或者说我们——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因为我难受,是因为这是他唯一会的表达方式。他的肺第一次充满了空气,他的声带第一次振动,他的嘴巴第一次发出了有意义的——虽然只是一种本能反应——声音。
哭声。
响亮的、尖锐的、毫不掩饰的哭声。
然后我的意识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不对,我没有眼睛了,或者说,我的眼睛还在,但我的意识正在从这具身体里被某种力量往外推——不是真的被推出去,而是这具身体的新生带来的巨大冲击,让我的意识暂时无法承受。
就像一个刚装好的操作系统,被强制运行了一个超大型程序,然后——蓝屏了。
不是崩溃,不是死机,是过载。
我听到了最后一个声音。是那个好听的、沙哑的、刚刚经历了生产之痛的女人的声音。她很累,很虚弱,但她说了一句话,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让我看看……我的孩子。”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