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四十七分,走廊里再次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之前那种从容的、节奏均匀的脚步声,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沉重的拖拽声。人的脚步声和重物被拖拽的声音混在一起,从楼梯口的方向传来,由远及近,像有人在搬运什么东西——不,不是“东西”,是“人”。
许尽欢本能地想要站起身去看,被许宛岁按住了肩膀。
“别动。”许宛岁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命令的东西,虽然声音依旧是轻的,轻得像耳语,可那个“别”字咬得比平时重了很多,重到许尽欢整个人都僵住了。
脚步声和拖拽声从他们门口经过。
不是之前那种驻足、停留,而是径直地走过去,连一秒的迟疑都没有。
可就是在这短短几秒的擦肩而过里,许尽欢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那是人的声音。
从被拖拽的那个“东西”身上发出来的。
不是说话,不是喊叫,不是求救。是呜咽。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扼住了喉咙,只能在鼻腔深处发出的一点微弱的气流振动,混着潮湿的水声,像一个人在溺水的边缘挣扎,拼尽全力也只能挤出这么一丁点声响。
许尽欢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听出来了。
那不是一个人的呜咽。
那是三个人的。
三种截然不同的音色,被同一种恐惧碾碎,揉成了一团模糊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声音,如果不是她贴墙站得足够近、耳朵足够灵敏,她甚至不会注意到那些微弱的、几乎被脚步声完全盖住的声响。
三个人。
那个“东西”拖走了三个人。
许尽欢没有动。许宛岁按在她肩上的手也没有动。两个人像两尊雕像,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听着那串声音从门口经过,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直到彻底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然后,寂静。
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寂静都要漫长、都要沉重。
许尽欢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她对时间的感知在这一刻完全失灵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不停地转——三个人。它拖走了三个人。那四个人里
她猛地想起了什么。
四个人。之前走廊里剩下的四个幸存玩家,加上他们六个人,一共十个人。刚才那个东西拖走了三个人。如果它拖走的是那四个玩家中的三个,那现在楼下的幸存者——在怪物之外的人——还剩多少?
许尽欢不敢往下想。
她听到楼下传来了惨叫声。
不是一声,是连续的、此起彼伏的、像一把钝刀在反复锯同一块骨头的惨叫。三道不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来回撞击、放大、扭曲,变成了一种几乎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声浪,像某种古老的祭祀仪式上才会出现的、充满了原始恐惧的号叫。
许尽欢闭上了眼睛。
她不是害怕看到什么——她的眼睛睁着还是闭着,都看不到楼下的场景。她闭眼是因为那些声音太刺耳了,刺耳到她觉得自己的耳膜在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戳,再听下去,她可能会忍不住打开门冲出去,哪怕外面等着她的是死路一条。
许宛岁的手从她的肩膀移到了她的耳朵上,轻轻地、严实地盖住了她的耳廓。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进来,暖的,干燥的,带着熟悉的冷松香气。
许尽欢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哭,直到眼泪滑过脸颊、滴在许宛岁的手背上,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视线已经模糊成了一片。
她不是在为楼下的人哭。那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他们从哪来来,不知道他们生前经历过什么。她哭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就在刚才,在这个副本的某个角落,三条活生生的命,被以一种她无法想象的、残忍到极致的方式,彻底抹去了。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甚至不敢发出声音。
她是活着的,可她的活着,是建立在“什么都不做”的基础上的。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在她心口上划了一道很深很深的口子。
许宛岁没有安慰她。没有说“不是你的错”,没有说“你什么都做不了”,没有说任何一句在她这个处境下该说的、正确的、温暖的话。她只是安静地捂住许尽欢的耳朵,安静地站在她面前,安静地用身体挡住了她看向房门的方向,安静地做了一堵墙,一堵能把这个世界所有的恶意、所有的残忍、所有的血淋淋的现实挡在外面的墙。
这道墙不能解决问题,不能救任何人,不能改变任何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