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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苏州来的女孩子(第1页)

龄官进贾府那年十三岁。

苏州来的船,一船装了六个女孩子。她坐在船尾,手里攥着一根簪子——不是银的,是木的,她娘临死前塞进她手里的。簪尾磨得发亮,是她娘用了一辈子的东西。她爹收了贾府管家三十两银子,把她的手从船桩上掰开,说“去了别回来”。龄官没有哭。她只是把那根簪子攥了一路,指甲在簪尾掐了一道印子,和簪子上原有的磨痕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旧的哪道是新的。船在水上走了七天。她晕船,吐了两天,吐到没东西吐了就趴在船舷上看水。河水是浑的,翻着泥沙,从船底往后淌。她盯着水面看久了就觉得天和水换了个位置,好像船不是往前走,而是水在往后流。

同船的女孩子里有藕官——那时候藕官还不叫藕官,叫阿莲。阿莲递给她半块干饼,她没接。阿莲就把饼放在她膝盖上,说“不吃会饿”。龄官把饼拿起来咬了一口,饼硬得硌牙,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阿莲看着她咽完,把自己水壶递给她。龄官喝了一口水,把水壶还回去。阿莲说:“你叫什么。”龄官说了自己的名字——不是龄官,是她娘叫她的那个名字。阿莲点点头,说好听。龄官说有什么好听的。阿莲说就是好听。龄官没有再说话,但她把膝盖上的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半放回阿莲手里。

进贾府第一天,管事的给她们发艺名。发到她的时候,管事的看了一眼花名册,说“你叫龄官”。龄官问为什么。管事的没理她,去发下一个了。龄官站在院子里,把“龄官”两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龄,年龄的龄。她不知道这个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后来文官告诉她,龄是岁数的意思,戏班子里按年龄排,她排第二。她没说什么,只是把簪子插回头上,把铺盖卷打开铺在分给她的铺位上。铺位靠窗,窗台上搁着一只豁口茶碗,碗底没有字。她把茶碗翻过来,在里面倒了半碗水,搁在窗沿上,然后继续铺床。

菂官是第一个跟她说话的人。龄官在铺位上整理包袱的时候,有个女孩子从旁边铺位探过头来,手里端着一只碗,碗底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龄官不认识那个字。菂官说“菂,莲子的意思”。龄官说为什么叫这个。菂官说管事的取的,大概是因为她长得圆。龄官看着她——确实圆,脸圆,眼睛圆,笑起来嘴角往上翘。菂官把碗搁在窗台上,说以后就是隔壁铺了,多关照。龄官嗯了一声。菂官也不在乎她热不热络,继续去帮别的女孩子搬铺盖。

藕官分到的铺位在龄官斜对面。龄官发现藕官铺床的时候把枕头拍了又拍,拍完翻过来再拍,拍了好几个来回才把枕头放平。龄官在旁边看着,说了一句“已经平了”。藕官抬头看她,笑了一下,说习惯了。龄官没有接话,但她把藕官那个动作记住了——后来她发现藕官叠戏服也是这个习惯,叠完总要用手掌压一下,压平了才放进戏箱。

学戏的日子开始了。师傅是外面请来的,教小旦。龄官分到小旦行当,和菂官一起学。师傅说小旦是戏班子的门面——演杜丽娘、演崔莺莺、演那些等爱的女人。龄官问师傅什么叫等爱的女人。师傅歪歪脑袋,说就是等在戏台上让人心疼的那种。龄官没有再问。

她学了三年,从十三岁学到十六岁。她学得最快,也挨打最少——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她学得准。师傅教的每个唱腔、每个手势,她看一遍就能做出来。但她改得也多,师傅让唱《游园》,她有时候会自己在结尾把音拉低半度,让那一句“姹紫嫣红”不是往上飘,而是往下沉。师傅问她为什么改,她说“这词写的就是往下的”。师傅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但后来有一次龄官听见师傅对管事的说——“那个姓林的丫头,以后能成角儿。”管事的说现在不姓林了,姓龄。师傅说一样,嗓子不姓人。

菂官学得没她快,但比她肯练。每天早起练功的时候龄官总能看见菂官已经站在井边压腿,一边压一边哼《游园》,调子跑了也不停。龄官从井边打水上来倒在她手边,菂官就把腿放下来喝水,喝完继续压。两个人有时候一起练同一段戏——菂官唱杜丽娘,龄官在对面念春香的词。念到杜丽娘叫“姐姐”那句的时候,龄官总是把春香的应答往后拖半拍,菂官问她为什么拖,龄官说你的气还没换过来。菂官愣了愣,说我自己都没注意。从那以后菂官每次唱到这句都会往龄官的方向看一眼,龄官就微微点一下头。这个动作她俩做了无数遍,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

藕官分到小生行当,和龄官不在一个师傅门下。但她们每天早上都在井边洗漱——龄官打水,藕官把碗洗好倒扣在井沿上。藕官洗碗的时候总把碗底翻过来擦一遍,龄官问她为什么。藕官说文官在碗底刻了每个人的名字,怕磨掉。龄官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只碗——碗底干干净净,还没有刻。她把碗递给藕官,说你帮我刻。藕官接过去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刻什么,只是说等文官有空。后来文官在每只碗底都用簪尖刻了名字,龄官那只刻的是“龄”,最后一笔竖拉得很长,龄官拿到手看了一眼说太长了。文官说长一点好,长一点不容易磨掉。龄官没有再说什么,但以后她每次洗完碗都把碗倒扣在井沿上,碗底朝上,那个“龄”字对着天。

她第一次登台是十四岁。唱的《游园》。上台前她在后台对着铜镜把鬓角碎发抿到耳后,手很稳,簪子插在发髻里,簪尾的木刺被她用指甲磨平了。上台前菂官在她手边放了一碗水,说喝一口。龄官说我不渴。菂官说不是解渴的,是润嗓。龄官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她把碗放回菂官手里,看了她一眼。菂官笑了一下,把碗收走了。

她上台的时候台下有太太小姐在嗑瓜子,丫头在倒茶。她开口唱第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台下有个嗑瓜子的太太停下嘴看了她一眼。瓜子停在指尖上,壳还没吐,就那么悬着。龄官唱完,台下有人鼓掌。她下台的时候路过幕布,看见文官站在台侧,手里拿着戏单,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这是文官第一次对龄官点头。龄官没有回点,但她记住了。

但有一件事她不知道。

她第一次登台那天,还没轮到她的戏,她在后台等上场。台下已经有人注意到她了——不是太太小姐,是一个少年。管事的后来跟文官闲聊时提过一嘴,文官记在戏单背面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少年坐在台下第三排靠右的位置,穿一件灰鼠披风,手边搁着茶碗。龄官上台的时候,那少年忽然站起来了,然后被旁边的人一把按下去。旁边那个人穿着宁国府的服色,按他肩膀的手势很重。少年被按下去以后没有再站起来,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台上。散场后少年绕到后台门口,隔着帘子问“刚才唱《游园》的是谁”。文官在帘子这边挡了一下,说“新来的,还不能见客”。少年在帘子外面站了一会儿,走了。文官没有把这事告诉龄官——但她把那天戏单背面的空白处写了一个“贾”字,然后用笔划掉了。

龄官第一次见到贾蔷本人,是在隔年的中秋。

宁国府设宴,戏班被叫去唱堂会。龄官唱《寻梦》,贾蔷坐在台下,手里端着茶碗,茶凉了他都没喝。龄官下台的时候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想过去,龄官从他面前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眼皮没有抬。她的袖口从他的手边蹭过去,差一点碰到他的手背。贾蔷站在原地,茶碗还端在手里,碗盖滑了一下,磕出一声轻响。龄官听见了,没有回头。

回到后台,菂官在井边洗碗,龄官走过去蹲在旁边。菂官说那个人又来了,龄官说什么人。菂官说宁国府那个,刚才你在台上他没动过。龄官把一只洗好的碗倒扣在井沿上,说我知道。菂官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问。

后来贾蔷常来戏班。不是来看龄官的——他是这么说的。是来找管事的,来送东西,顺路路过。但他每次“顺路路过”的时候龄官都在。有一次龄官在蔷薇花架下坐着,手里转着一枝枯了的蔷薇。贾蔷从墙那边走过来,看见她在花架下,脚步忽然慢了。龄官站起来从他旁边走过去,蹭了一下他的袖子——这次是真的蹭到了,袖口擦过袖口。她没有看他,也没有停下。贾蔷在花架下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她落在地上的那枝枯蔷薇捡起来揣进怀里,走了。龄官在井边窗户后面看见了这一幕。她把窗子推开半扇,正好看见贾蔷把蔷薇枝揣进灰鼠披风的内袋里——那件披风领口磨破了,里子翻出来被雨水洇得颜色深浅不一。她关上窗,继续洗碗。

两个人真正对上话,是在龄官十六岁那年的冬天。

那天龄官发烧——不是大病,就是着凉。她在后台裹着被子坐着,手里捧着文官给她倒的热水。贾蔷来了。站在后台门口,想进又没敢进。他在门口站了多久龄官不知道,但她抬头的时候他还在那里,一只手掀着帘子,另一只手里拎着个东西。龄官抬眼看见他,没什么力气说话,就把头垂下继续捂着被子。贾蔷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她旁边——不是桂花糖,是一只小铜手炉。手炉很旧了,铜面磨得发亮,里面塞着两块炭,还是红的。他放下就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龄官叫住他,说了一个字:“谢。”贾蔷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走了。

第二天龄官让藕官把手炉还回去。藕官拿着手炉去找贾蔷,回来的时候带来一句话:“他说手炉不用还了,让你留着。”龄官没有留。她把炭倒进灶台,把手炉放在井沿上。第二天手炉不见了——不知道是谁捡走了。藕官后来告诉她,是菂官捡走的。菂官把手炉擦干净,放在龄官铺位底下,说“她不要我替她收着”。龄官听了没有说话,但那天晚上她在铺位上翻来覆去很久,藕官问她睡不着吗,她说手炉的事她知道。藕官没有问知道什么。

贾蔷的最后一次尝试,是在龄官十七岁那一整年里。每次他来后台找她,都是把东西放下就走——一只雀儿、一个空雀笼、一张戏单。龄官收过雀儿,把雀笼放在井沿,把雀儿放了。她收过空雀笼,放在蔷薇花架下,用簪子在笼壁上划了一个“蔷”字。她收过他送来的戏单——《牡丹亭·寻梦》。他把戏单交到她手里的时候说了一句“这出你唱最好”。然后他再也没有来过。龄官把那张戏单夹在自己的戏本里。戏本扉页上,她在他写的“寻梦”两个字旁边,用簪尖轻轻刻了一个“蔷”字,轻得像怕把纸划破。后来那张戏单和她自己的最后一场《离魂》戏单被文官收进同一层抽屉里,簪尾的字和文官的墨迹隔着薄薄的纸背,形成一道被两面同时压过的折痕。

元妃省亲那天,龄官发烧了。额头滚烫,手指发冷。菂官在她铺位上放了一碗水,不烫也不凉,刚好能入口。龄官没有说谢。她把水喝了,把碗倒扣在铺位旁边,然后站起来,把戏服穿上,簪子插好,推开门走到后台。人人都以为她要告假,但她没有告假,她上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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