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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醉卧(第1页)

和赵姨娘闹过那一场之后,芳官安静了好几天。

不是蔫了,是心里在颠来倒去想事情,没空说话。她照常练功、吃饭、洗碗、睡觉,但藕官发现她吃饭的时候不再抢菜了,龄官发现她练功的时候不再偷偷踮脚尖往蔷薇花架那边看了。蕊官有一天早上起来,发现芳官的枕头底下压着两样东西——那包掺了灰的茉莉粉,和龄官留给她的那截枯蔷薇梗。两样东西并排放着,蕊官没有动,只是把枕头放回去,继续扫地。她扫到芳官铺位旁边时,扫帚多挥了半下——芳官铺位底下有一小片碎纸屑,是她昨天撕开茉莉粉纸包时掉下来的。蕊官把纸屑扫进簸箕,倒进灶膛里烧了。纸屑在火里卷了一下,变成灰,飞进烟囱。

到了宝玉生日那天,戏班又被叫去唱堂会。芳官在台上唱春香,还是那副不上台盘的快嘴劲儿,甩帕子翻白眼,把台下几个丫鬟逗得直笑。但藕官注意到她下台以后没有像往常一样蹭到龄官旁边等夸奖,而是自己走到井边,把帕子浸了凉水,拧干,敷在手腕上——之前攥赵姨娘胳膊时虎口掐得太狠,手腕酸了好几天。龄官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敷手腕的动作,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那碗没喝过的茶放在芳官旁边,然后走了。芳官端起茶喝了一口——不烫也不凉,刚好。

散场以后,宝玉让袭人留了几个唱夜场的再坐一会儿吃夜宵。芳官当然是留下来的那个,她从来不会在这种时候客气。藕官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芳官冲她挥挥手说回去吧回去吧,我吃完自己回去。藕官没回话,只是把她那件褂子脱下来叠好,搁在怡红院门口的条凳上,走了。

那天晚上宝玉让人备了不少酒菜——有螃蟹、糟鹅掌、鸭信、豆腐皮包子,还有一大壶黄酒。芳官没吃过螃蟹,她坐在桌前掰了半天蟹壳,蟹黄溅了一手,蟹腿掰成了四截,蟹肉没挑出来多少,手指却烫红了。宝玉在对面看着笑,教她用蟹八件。芳官学了两下就没了耐心,把蟹八成往桌上一搁,说你吃你的,我用手掰。宝玉说你这样吃蟹,吃一天也吃不饱。旁边有个小丫头接了一句——芳官姐不是在吃蟹,是在跟蟹打架。

芳官白了小丫头一眼,然后自己也笑了。她一笑,桌上就有两三个人跟着笑。这种时候芳官总是最热闹的,不是因为她最会说话,是因为她笑的时候牙全露出来,眼睛眯成两条缝,让人看了就跟着笑。龄官不在,藕官不在,蕊官不在,整个怡红院就剩她一个戏班的人。但她没觉得不自在,倒茶吃蟹说笑,比在自己铺位上还舒坦。她在梨香院没有单独坐过这么宽的条凳,没有用筷子夹过糟鹅掌——鹅掌太滑,她夹了三回才夹稳。宝玉在旁边说“别夹了,用手”,她就真的用手拿起来啃,啃完把骨头搁在碟子边上,然后用帕子把手擦擦,继续夹别的。

然后有人说不信她能喝三碗酒。

芳官从来不能听别人说“不信”。当年藕官说“你太小了”,她把拳头攥了一夜。赵姨娘骂她下贱奴才,她反手就顶回去。现在有人说她喝不了三碗酒,她把三碗都喝了。黄酒不烈,但在一个没怎么喝过酒的十四岁女孩子嘴里,后劲上来的时候像是把一块温热的绸缎从喉咙往下铺。酒是甜的,至少入嘴的时候是甜的。第一碗她还皱着眉头说有点辣,第二碗她就皱一下眉头,到了第三碗眉头展开唇角反而翘上去了——她已经不觉得辣了。

三碗喝完,她把空碗倒扣在桌上,仰头笑了一声。然后她把鞋踢掉了。

怡红院的地砖是青石砌的,冬天铺了炭火地龙,光脚踩上去不凉,反而有点温。她的脚底贴在打磨光滑的青石釉面上,和上次一样,又暖和又踏实。不同的是上次她没有醉,上次她还知道自己是谁——唱戏的方巧儿,打赢了干娘,被龄官夸了“稳”——而这一次她醉了,她不记得龄官,不记得干娘,不记得井沿石板上那个被她填了粉的“菂”字,只记得地砖是热的,现在是开心的。她站起来脱掉外面的褂子,只穿一件小衣在屋里走来走去,这边碰一下那边看几眼——案上有一盆兰花,她凑过去闻,闻完说没味道,又走回去了。地龙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轻微的哗啵,像有人在用指节敲着砖底。

然后她在靠窗的那张榻上坐了下来。榻很宽,铺着水纹簟席,席子下是薄绒褥子。她本来只是想坐一会儿,但酒精让她的脑袋越来越沉,她靠着引枕歪在榻上,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引枕里。她的头发散了一半,簪子还别在发髻上——是龄官留给她的那根旧木簪,她戴了好几天了,一直没还。

宝玉也醉了,两个人歪在同一张榻上,中间隔着一个引枕,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芳官甚至不知道宝玉也在榻上——她已经睡着了,嘴角还往上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夜宴上的残酒还搁在桌上,蟹壳堆在碟子里,蜡烛暗了几支,窗外的月亮偏西了,怡红院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她踢到榻下的鞋吹歪了一只。

第二天早上芳官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怡红院,身上盖着一床薄被——不是戏班的粗布被,是绸子的,被面上绣着折枝花。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宝玉还睡在榻的另一边。她愣了一会儿,然后想起昨晚的事——螃蟹、糟鹅掌、三碗酒、暖地砖。她在怡红院睡了一夜,身边是宝玉,鞋被踢到榻下。她把薄被翻过来看了看花样,又翻回去,叠好搁在榻沿。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引枕上的口水印——是自己流的,她用袖子把它擦掉了。

她没有慌,也没有想多。在她十四岁的脑子里,这不过是喝醉了酒在别人家睡了一觉,和姐妹们在梨香院通铺上挤着睡没有什么不同。她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在贾府的规矩里意味着什么——一个戏子,一个少爷,一张榻,一夜。这三样东西叠在一起,在别人眼里只可能有一件事。她不懂这些,因为她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她能分辨真假,能分辨拳头的硬软,能分辨骂人的话里哪句是骂死人哪句只是口头禅。但她分辨不了规矩——规矩是看不见的,它在别人的眼神里,在老太太们的嘴角上,在王夫人说了“狐狸精”之前就已经写好的底稿里。她不懂,所以她不怕。

她把鞋穿好,系紧鞋带,对旁边的小丫头说了一句“我走了”,然后推开门走出去。清晨的怡红院很安静,地砖已经不暖了。她踩着凉地砖走到院子里,在井边洗了把脸,把簪子重新别好,又拧了拧湿袖口——洗掉酒迹时顺便对着井水把自己重新打量了一番。然后从怡红院走回梨香院。路过蔷薇花架时她停了一下——架上的枯枝被露水打湿了,挂着几滴没掉下来的水珠。她顺手在枯藤上摸了摸——龄官以前每次画完蔷都拽一下这枝藤,久而久之藤上磨出了一小片光滑的皮。她把手指按在那片光滑处,停了一息,然后继续走。

回到梨香院的时候藕官已经起来了,正在井边打水。藕官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你去哪儿了——她一眼就看出芳官在怡红院过了夜,因为芳官领口的衣带系错了,系成了怡红院丫头反手的蝴蝶扣。她走过去把芳官衣带解开重新系好,用力拽紧,然后打了桶水放在她面前说洗脸。芳官说我洗过了。藕官说再洗一遍。芳官说干嘛再洗。藕官没有答,把她领口翻过来看了看——有一小块淡淡的渍迹,是洒在衣领上的两滴黄酒。藕官压低声问她昨晚都吃了什么。芳官说吃了蟹。藕官问她醉没醉。芳官笑了笑,说三碗,全喝了。藕官又问榻上只有你一个人吗,蕊官在旁边正把早饭端过来,听见这话,默默地又把碗端远了一点。

芳官说有个人睡在旁边,没绊着我。藕官手里的水瓢停在半空,蕊官把端远的粥碗端回来搁在灶台上,没推到芳官面前。但藕官看着芳官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心虚,也没有得意,只有困。藕官把水瓢放进桶里,把话咽回去了。她换了一种问法——那人醒之前,你动过他吗。芳官说没有。藕官问醒之后呢。芳官说醒了就走了。藕官说好,以后在外面睡,记得盖被子。

然而当天下午,流言就传到了王夫人耳朵里。不是芳官说的——芳官回到梨香院只跟藕官提了,提完就去练功了。也不是藕官说的——藕官把这件事吞进了肚子里,连蕊官都没告诉。但有人看见了芳官从怡红院走出来的那一幕:清晨,一个唱小旦的丫头从宝二爷的院里出来,头发散着,鞋带松了一只,领口有几道酒渍。那张被误解的画面被一个路过的婆子当作奇闻传给另一个婆子,另一个婆子又传给王夫人房里的粗使媳妇,粗使媳妇说给王夫人房里的大丫头听时又添了一句“那个小戏子在怡红院睡了一夜”。

“睡了一夜”这四个字一到王夫人耳中,已经不是螃蟹、糟鹅掌、三碗酒和暖地砖了。它变成了一根刺。芳官这个名字第一次被王夫人记住,不是因为她的春香唱得好,不是因为她和干娘打架打赢了,而是因为她和宝玉在同一张榻上从夜宴歪到了晨光——不管她做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做,这件事本身在王夫人的规矩里就是不能被饶恕的。一个给戏班子买的野雀儿,也敢往宝二爷的榻上落?

消息传到梨香院管事那里,管事的没有过来,只是在戏单背面加了一行备注:芳官宜外调。文官看到时手指顿了一下,把这行字压在自己那行更淡的“赵姨娘摔粉,芳官手伤一处”底下,托人把那个小丫头叫去叮嘱了一番。没过多久,芳官就被从梨香院叫了出去,连一句辩解都没来及说上。她被按在院廊下的一把梨木老凳上,脸朝地,辫子被往前一抻,从后杖了她十个板子。板子呼地落下去,芳官死死咬着下唇——她没有哭,但她把嘴唇咬破了。她还不知道自己被打的是哪条规矩。她还没来得及明白,但笼子已经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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