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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堂会(第1页)

忠顺王府的堂会定在八月十四。

不是中秋正日子,是中秋前一天。管事的说忠顺王中秋要进宫,所以提前一天。文官在戏单背面注了一笔:“八月十四,忠顺府,堂会。”然后在下面画了两道杠。两道杠的意思文官没有跟任何人解释,但藕官认得——一道杠是月钱迟发,两道杠是宫里来人。三道杠还没出现过。藕官希望永远不要出现。

戏班提前三天开始排《游园》和《还魂》。管事的每天来催两遍,背着手在台下站一会儿,听几句,然后走。走之前总要撂下一句话:“忠顺王不比咱们府上,都给我打起精神。”芳官等他走远了,对着他的背影啐一口,骂一句“打起精神给你妈上坟”。豆官在角落里用筷子敲一声“呛”,然后小声接了一句:“忠顺王府的碗比咱们的大,摔起来声响。”没有人笑。

龄官被安排唱《游园》。管事的把戏单递给她的时候,她没有接——只是看着那张纸,纸面上写着“杜丽娘——龄官”,墨迹很新,是文官刚写的。管事的把戏单往她手里塞,龄官接过来,放在自己戏箱上,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管事的走了以后,她把戏单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从文官的笔筒里借了半截炭条,在空白处画了一朵蔷薇——不是工笔,是草草的几笔。然后她把炭条还给文官,把戏单压在枕头底下。

文官在旁边誊写忠顺王府的曲目单,笔下不停,只抬眼看了龄官一眼。龄官坐在戏箱上,把木簪子从发髻里抽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簪尾已经不尖了——上次在井沿石板上刻“菂”字的时候磨断了簪尖最后一小截,现在只能划出粗钝的痕。她把簪子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簪尾的断口。断口不是平的,是斜的,磨了两三年磨出来的斜度。她把簪子插回头上。

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十二官被叫起来,戏服装进樟木箱子,道具一件一件用蓝布裹好,头面放在铺了棉花的竹篮里。蕊官蹲在竹篮旁边,把杜丽娘头面上那颗松动了的白珠子重新缀了一遍,打了三个结,咬断线。那颗珠子是替菂官原来戴的那颗银雀的——银雀丢了,白珠子是藕官从自己的旧耳坠子上拆下来的。蕊官缀完珠子以后把竹篮盖子合上,抬头看见龄官站在门口。

龄官没有看竹篮。她看着院子里的蔷薇花架。架上的花已经谢了,只剩几片叶子和干枯的花梗。她在花架下蹲了片刻,把手伸进泥地里,摸到之前画蔷时簪子划出的沟痕——沟痕还在,虽然被雨水冲浅了,但还能摸到。她把手指按在那道最深的横折钩上,按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

“走了。”藕官在门口叫她。

龄官最后一个上车。她坐在车厢最里面,背靠着戏箱,手里攥着那根木簪子。藕官坐在她旁边,蕊官坐在藕官对面,膝盖上搁着杜丽娘的头面篮子。芳官和豆官挤在车厢另一侧,豆官用筷子在车板上轻轻敲《游园》的锣鼓点,芳官一把把筷子抢过来别在自己腰带上,豆官说“抢筷子是偷戏”。芳官说“偷你妈”。两个人开始争筷子。藕官把筷子从芳官腰带里抽出来还给豆官,说“到了再打”。车轮碾过石板路的缝隙,车厢轻轻晃了一下,头面篮子里那颗白珠子磕在竹篮边沿,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龄官把簪子从指间转了一圈,插回头上。

忠顺王府的戏台比贾府大了一倍。台前的柱子要两个人才能合抱,雕着百鸟朝凤,凤眼镶着金漆,在满堂烛火里亮得像活的。台下摆了一排太师椅,正中间那把雕着麒麟,铺着整张虎皮,虎头上的玻璃眼珠正对着台口。藕官从幕布缝里看了一眼,那虎头的眼睛把后台的灯光吸进去,一点不剩。她把柳梦梅的扇子翻了一面,扇骨朝外——扇骨上有一道旧划痕,是菂官当年不小心用指甲抠的。她用手指摸了一下那道划痕,然后把扇子合上。

芳官蹲在幕布后面,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台下那个胖子的扳指——比拇指还粗,嵌着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翡翠。她咬了一下嘴唇,把春香的帕子从腰带里抽出来又塞回去。豆官往她旁边挪了半步,曲起指节在她紧攥的手背上叩了一记——“笃”。

龄官在后台对着铜镜把鬓角的碎发抿到耳后。她的手指很稳,和每次上台前一样。然后她把那根木簪子从发髻里抽出来,放在铜镜前面。藕官看见她放下木簪,愣了一下——龄官上台从来不戴银簪,只戴那根木簪子。那是她娘死前给她的。今天她把木簪放下了。

文官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银簪。不是新的,是旧的——簪头雕着一朵梅花,簪身有点弯,像是被人坐过。文官把银簪递给龄官。龄官接过来,没有问这是谁的。文官也没有说。龄官把银簪插进发髻,站起来。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瘦了,颧骨高了,但眼睛还和以前一样。

管事的跑到后台,压低声音说:“忠顺王点了《游园》。龄官,你先上。”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是哑的——不是累的,是怕的。他在忠顺王府管事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龄官推开幕布,走进灯光里。

她站在台上,台下是忠顺王。忠顺王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扇子一下一下敲着膝盖,眼睛半眯着。他旁边坐着几个姬妾,有的在嗑瓜子,有的在说话,瓜子壳吐了一地。龄官看着他的脸,想起了省亲那天——那天她也站在台上,台下是元妃。元妃的眼睛和忠顺王不一样。元妃听戏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她在看台上的人。忠顺王的眼睛半眯着,他不是在看戏——是在看一群穿了戏服的活玩具。一个戏子在王府眼里是什么,龄官比谁都清楚。

龄官张开嘴。

开口的第一个音,她把调门压低了半度。不是《游园》的起法——是《离魂》的起法。她把《离魂》的开头嵌进了《游园》的曲牌里,第一个字就往下沉,没有往上飘。台下的观众听不出来——忠顺王继续敲扇子,继续半眯着眼。但藕官听出来了。她在幕布后面攥着柳梦梅的扇子,指节发白。蕊官听出来了。她把杜丽娘的头面篮子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文官在台侧翻戏单的手停了半息,然后继续翻页——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整整一拍。

龄官在忠顺王的眼皮底下,把《离魂》藏进了《游园》里。

忠顺王要她唱欢闹。她唱了。但她在欢闹的底下埋了一层死生。杜丽娘在《游园》里活过来,杜丽娘也在《离魂》里死去。龄官把两个杜丽娘叠在一起,让她们在同一句戏词里同时存在——台下的人听到的是“姹紫嫣红开遍”,龄官唱的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她把“断井颓垣”四个字含在喉咙里没有吐出来,但每个音都压在那个方向上,像把一块石头按进水里,水面不动,底下在沉。

她唱到《游园》最高音的那一句时,扫了一眼台下。忠顺王的扇子还在敲膝盖。他旁边的姬妾在剥橘子,橘子皮扔了一地。没有人听出来她在唱什么。只有一个人——文官。文官在台侧把笔放下了。她面前摊着今晚的戏单,背面已经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是“八月十四,忠顺府,堂会”。第二行是“龄官以离魂入游园”。她把笔搁在砚台上,抬头看着台上的龄官。

龄官唱完最后一句。她把杜丽娘临终前叫“姐姐”的那个音拖长了半拍。这一拍台下没有人听出来——忠顺王把扇子在虎皮扶手上敲了三下,说了一个字:“赏。”龄官站在台上,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戏台地板上,拉得很长。她对着台下鞠了一躬——不是忠顺王,是戏台。然后她下场。

芳官在幕布后面咬了一下嘴唇,从幕布缝里看到那虎头上的玻璃眼珠正对着台口,把台上的灯光吸进去,一点不剩。豆官往她旁边挪了半步,曲起指节在她紧攥的手背上叩了一记——比刚才更轻。

龄官下场以后没有回后台。她从戏台侧边的小门走出去,站在王府后花园的石栏旁边。石栏下面是荷花池,荷花已经谢了,只剩几片枯叶漂在水面上。她把那根银簪从发髻里抽出来,攥在手心里。簪尾很尖,比她的木簪子尖多了。她在石栏上划了一道——不是字,只是一道竖。然后她把银簪还给文官。文官从她手里接过簪子,看了一眼石栏上那道竖痕,用指腹轻轻抹了一下——抹不掉,痕已经吃进石纹里。文官没有问她在划什么,只是把银簪收进袖口,从旁边端出一碗水。水是温的,不烫嘴。龄官接过碗,没有喝。她把水倒在石栏下面的枯荷上。水沿着枯荷的茎流进池子里,在月光下亮了一瞬,然后没了。她把空碗搁在石栏上,转身走回后台。

藕官站在后台门口等她。龄官走到她面前,说了一个字:“蔷。”藕官没有问什么意思。她从怀里摸出那把莲花扇——忠顺王府堂会用过的那把,扇面上画着蔷薇,旁边停着一只蜻蜓。她把扇子展开,放在龄官手里。龄官低头看着扇面上的蔷薇,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扇子合上,放进自己戏箱里。她没有说谢。

回到梨香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龄官没有吃晚饭。她一个人坐在蔷薇花架下,背靠着柱子,手里攥着那根木簪子。架上的花已经谢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叶子和几朵开败的花。月亮很亮,把花架的影子投在地上。她低头看着泥地里那些被雨水冲了又写、写了又冲的笔画痕迹——她在这里画了五年的“蔷”字,每一个都被水冲散了,每一个她都重新写过。

藕官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粥。龄官接过粥喝了一口,不烫,温的。藕官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直到粥凉了。龄官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泥。

“忠顺王府,”龄官说,“不是大观园。”

藕官没有接话。她知道龄官说这句话的意思——省亲那天元妃准她唱《离魂》,因为元妃自己也是被关在笼子里的人。忠顺王不会准她唱《离魂》,忠顺王只需要她唱《游园》,只需要她笑着登场,笑着退场,不要在他面前提一个“死”字。一个戏子在王府眼里是活玩具,活玩具是不能唱死的。

“我不去忠顺王府了。”龄官把地上的空碗捡起来搁在井沿上,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泥,把木簪子插回头上,“也不回贾府了。”

藕官抬头看她。龄官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藕官站起来对着她的后背说了一声:“走之前去趟石堆后面。”龄官没有停,但她的肩膀轻轻沉了一下——不是抖,是沉。然后她继续走。藕官知道她听见了。

那天夜里,龄官在铺位上坐了很久。她把包袱皮摊开,往里面放东西。一件旧衣裳——不是戏服,是她进贾府时从苏州船上带下来的那件,袖口磨破了,领子还结实。一张省亲那天的戏单——戏单上写着“杜丽娘——龄官”,背面是文官的字:“龄官发烧,请唱《离魂》。元妃赏。”她把戏单折好,放进包袱最底层。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半块桂花糖。是菂官死后她从菂官的胭脂盒里拿的。她当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现在知道了。她把桂花糖用油纸包好,放进包袱,压在戏单旁边。最后,她把那根木簪子从枕下取出,放在包袱最上面——她明天要戴这根簪子走远路。

她把包袱系好,放在枕头旁边。窗外起了风,把蔷薇花架的枯枝吹得沙沙响。隔壁铺位上,芳官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语气像是在骂人。豆官的筷子从铺位上掉下来,龄官弯腰捡起来,放在她枕头边。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龄官的铺位空了。

枕头放在叠好的被褥上,枕头上放着一枝新鲜蔷薇——不是从花架上折的,是她在堂会那天摘回来捂在袖子里养了两天的。花茎上的刺还没剪,断口用湿布条缠着。枕头底下还有一样东西:她在忠顺王府戏单背面画的那朵蔷薇,旁边压着文官昨晚交还给她的那根银簪。银簪簪头的梅花朝下,正对着纸上蔷薇花蕊的位置。文官早上起来收拾后台,看见这两样东西,把戏单翻过来,在背面“龄官以离魂入游园”下面加了一行字:“某年八月十五,龄官自去。留蔷薇一枝,银簪一支。”然后她把银簪收进抽屉,压在龄官的折角戏单上,和菂官那页折角并排。两页纸压在一起,纸背上的字迹在多年的潮湿里互相洇染,渐渐分不清是“菂官殁”还是“龄官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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