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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补位(第1页)

第二章·补位

菂官死后第三天,新来的女孩子到了。

她站在梨香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灰布包袱,包袱皮被雨水洇湿了半边。管事的领她走进院子,对众人说:“这是蕊官。新来的小旦。以后顶菂官的缺。”

“顶缺”两个字落在安静的院子里,没有人接话。

芳官在井边洗碗,手顿了一下,把碗往锅里一丢,碗磕在锅沿上发出一声脆响,起身走了。龄官在蔷薇花架下坐着,手里转着一根枯枝,没有抬头。藕官站在后台门口,手里攥着抹布,没有动,只是看着蕊官——看着她站在梨香院的青砖地上,脚上穿着一双旧布鞋,鞋面洗得发白,鞋尖微微往里扣,是被水泡过太多次才有的弧度。

蕊官抬起头,目光扫过大半个院子。龄官最远,背影瘦削,肩膀微微往前倾,像在挡风。芳官已经走到廊下去了,步子很大,踩得走廊的木板咚咚响。藕官还在后台门口站着,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院子。蕊官看见藕官的脸——没有妆,就是一张素脸,但那双眼睛让她多停了一息。那双眼睛在看她。不是打量,也不是欢迎,是看。像看一件必须辨认的东西。

她不知道这个人在辨认什么。

管事的把她领到靠墙的铺位前。“你睡这儿。”

蕊官把包袱放下。铺位是空的,被褥是新换的,枕头也是新的——和旁边那些铺了多年的旧铺盖不一样,这个铺位的被褥有折痕,是从箱底翻出来没用过的。管事的没有告诉她这个铺位之前是谁的,只在门口停了一下,用下巴朝床边那支簪子指了一下:“那是上一个留的,你自己收。”

蕊官把枕头翻过来,想拍松。枕头底下有一根长头发。不是她的。头发很长,绕在枕芯的缝线上,像是被人压了很久。蕊官把它拈起来,看了一眼——发尾有一点枯,分叉了,但在光底下还是黑的。她不知道这根头发是谁的。她随手一丢,发丝飘进了铺位旁边的纸篓里。

藕官正好从门口经过。她看见蕊官弯下腰,看见蕊官的手指拈起那根头发,看见那根头发被丢进纸篓——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她站在门口,手里的抹布从指间滑下去,落在脚边。她没有捡。她只是看着那根头发落在纸篓里,和用过的废纸、线头、碎布混在一起。

蕊官觉察到有人,回头时藕官正蹲下去把抹布从地上捡起来。藕官说了一句“没什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走到井边,她把抹布扔进桶里,两手撑着井沿,对着井水看了很久。井水映不出她的脸,天已经暗了,井里只有一圈灰蒙蒙的天光。

那天晚上戏班吃饭,蕊官坐在桌角,端着碗,吃得很安静。她注意到一件事:没有人坐她左边。她左边是一个空位。那条板凳上搁着一只碗,碗是空的,筷子横放在碗口。芳官从她旁边过的时候扫了那空碗一眼,什么也没说,把一盘青菜放在空碗旁边——不是给她吃的,是给空碗放的。龄官把一碗粥搁在她面前,没说话,转身走了。粥是新的,冒着热气。蕊官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烫。

她喝完粥,把碗放下,发现桌上那盘青菜没有人动。不是留着给她,是留给那个空碗的。

吃完饭,芳官在铺位上盘着腿,蕊官在旁边整理包袱。包袱打开,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裳、一把木梳、半块皂角。芳官瞥了她的包袱一眼,说:“就这些?”蕊官点头。芳官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芳官忽然说了一句:“你睡的那是菂官的铺。”蕊官愣了一下。“草字头的菂。莲子的意思。”芳官把脚塞进被子里,停了片刻,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个字:“睡。”

蕊官躺下去。她没有换铺位,只是从此平躺睡,不翻身。因为翻身会听见枕头底下有细簌的响声——不是头发,是枕芯的草絮在响。但她总觉得那声音像是头发。她闭上眼睛之前,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到一个很浅的凹痕——是上一个睡在这里的人用头压出来的。那只簪子还搁在枕头边,竹的,簪头雕了一朵杏花。她没有拿起来看,只是把簪子往枕头里面推了半寸。

藕官在井边洗碗,蕊官也来洗。两个人隔着一个水桶的距离。蕊官把自己的碗洗了,然后把那只空碗也拿过来洗了。她不知道那是谁的,但碗底干掉了饭粒,不洗会馊。她把洗好的碗搁在井沿上。藕官说:“这只不用洗。”蕊官问为什么。藕官没有回答。她把那只碗拿起来,用衣袖把碗沿重新擦了一遍,放回那条空板凳上。

蕊官看着藕官把碗放回去的动作——不是放,是端。两只手捧着碗底,轻轻搁在板凳正中央,碗沿和板凳边缘平行,一丝不偏。那个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已经做了无数遍的事。蕊官想问这只碗是谁的,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看见藕官的手在碗沿上多停了片刻,拇指轻轻擦过碗口那一小道刻痕,然后收回去。

排练新戏的时候,管事的让蕊官演杜丽娘,藕官演柳梦梅。蕊官站在台上,藕官站在她对面。柳梦梅要叫杜丽娘“姐姐”。藕官叫的时候,眼睛看着蕊官——但蕊官发现,藕官的眼神焦点不在她脸上,在她身后,在她这张脸的某个角度、某个瞬间。不是看她,是看另一个人。那个角度和瞬间不属于她。

蕊官下台以后没有问。她知道问了也得不到答案,因为藕官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看谁。但蕊官记住了这件事。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梳头,发现枕头边那支杏花簪子还在——藕官没有拿走,她也没扔。她把簪子拿起来,在掌心翻了一面。簪尾有一道旧裂痕,被人补过,用很细的银丝缠了三圈。缠的人手艺不好,银丝在背面打了一个小结。蕊官用手指摸了一下那个小结,然后把它放在自己那根木梳旁边,两根并排——一根是自己的,一根不认得。

藕官从门口经过,看见窗台上并排的两根簪子,脚步慢了半拍,然后继续走。

到了下午,蕊官在井边洗碗,藕官也在洗。水管事的在旁边训人,骂一个粗使婆子偷懒。管事的骂完人走了,蕊官继续洗碗,低着头把碗一只一只摞好。藕官忽然开口:“你睡的那个铺位,以前睡的人叫菂官。”蕊官停了一下,点了头。“她死了。”藕官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水里,停了两息,“病死的。”然后她把碗从水里捞出来,搁在旁边。碗底磕在井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的手指还攥着碗沿,指节绷得发白。

蕊官把手上的灰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把旁边一只已经洗好的碗拿起来又放回去。她说:“我知道。”然后她站起来,把摞好的碗端进厨房。从藕官背后绕过去的时候,她把那只被藕官攥得太紧的碗从藕官手里轻轻拔出来,放在旁边。碗底磕过井沿的地方有一个新的小缺口,她用手指摸了一下,然后把碗倒扣过来搁在井沿上——这样不会再磕到。

藕官没有拦,只是看着那只倒扣的碗。缺口的弧线朝着天。

晚上排练完,蕊官走进后台,在井边洗手。藕官坐在靠墙的小板凳上拆一件旧戏服的线头,手指不快,扯断了两根线,又把线头捡起来团成一个小球塞进针线盒里。蕊官洗完手问了一句:“你每天都在井沿坐很久。”藕官没有答。她站起来把戏服抖了一下,线头小球从针线盒里蹦出来滚到角落。蕊官没有再问,只是把湿手在围裙上擦擦,弯腰捡起那个线头球放回针线盒。盒子旁边就是那只倒扣在井沿上的破碗。

角落里那只被婆子装进麻袋的破碗还没有被扔掉。蕊官后来把麻袋解开,把碗拿出来,洗干净,但她没有放回灶台,也没有还给藕官。她把它和自己从老家带来的木梳一起放在窗台上——那只碗是藕官攥过的,碗沿上的缺口对着木梳的齿,拼成一个说不清的图案。

几天后排练新戏的间歇,藕官在井边折纸——不是纸人,是纸船。折了一只又一只,都放在井沿上。风吹过来,纸船在井沿上晃了一下,没翻。蕊官坐在井边,把飘到自己这边的纸船用一根手指按住,等风过去才松手。她低头看见其中一只纸船的船底用描戏本的细笔写着字,墨迹很淡,被水汽洇过一次:“菂官。”

她没有问,也没有指。只是把那只纸船重新放回井沿,用自己那根木梳轻轻压住船尾,让下一阵风只能推着它打转,不能把它吹落井底。

有一天中午戏班吃粥。粥是白粥,放了糖——平时不放糖,这天藕官放了一勺。蕊官坐在桌角喝粥,藕官在对面喝。藕官喝了一口粥,说了一个字:“淡。”蕊官看了她一眼,把糖罐推过去。藕官没有加糖。她继续喝粥,喝完以后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蕊官没有追。她把藕官碗里剩下那最后一口粥倒进自己碗里,端到嘴边才想起藕官刚才说的不光是粥。她把粥喝完,碗放下来,心想那她该去什么地方找一个能和自己并排等井水映脸的人呢。

她暂时还没有答案。但她已经在桌对面坐下来了。

当天傍晚,蕊官一个人打扫后台。她把纸篓里的废纸倒掉,发现篓子底下有一根长头发,和碎布头缠在一起。她把头发从碎布里拆出来,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拿了一张干净纸,把头发包好,放在窗台上。压在她那根木梳旁边。那支杏花簪子搁在木梳上方,旧银丝在最后一道夕光里闪了一下——蕊官用指腹把缠在簪尾的银丝又捻紧了一圈。

菂官以前的铺位靠窗,窗台上堆着几本旧戏本、一只豁口的茶碗、一截烧剩的蜡烛。蕊官没有动这些东西。她只是每天早上起来擦一遍窗台,擦到那截蜡烛的时候总是把灰从蜡烛底下拈起来,再放回去。蜡烛一天比一天短,但她没有点过它。

藕官有一天从门口路过,看见蕊官在擦窗台。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看着蕊官把戏本放回原位,把茶碗搁在蜡烛旁边。她忽然想起以前也曾有一个人每天擦窗台。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她转身走的时候,肩膀蹭了一下门框。

晚上藕官铺床的时候,枕头底下摸到一样东西——她那只破碗被蕊官洗好放在她枕头旁边,里面装了一碗清水。水很清,映着窗外那一点豆灯。她知道这是蕊官放的。她把碗端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碗沿上那道缺口还在,但已经不硌手了。她把碗放在床头的箱子上,里面的水还满着。然后她躺下,闭眼。水碗在箱子上放着一动不动,漏进来的月光刚好打在碗底的“菂”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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