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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胭脂盒(第1页)

判词:莲心苦尽无人采,落子成泥第几春。

戏台上在唱《还魂》。

杜丽娘从画上走下来的时候,菂官正在后台咳血。她用帕子捂住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洇在袖口上。帕子是藕官的——上次排《惊梦》,藕官给她擦汗,她没还。后来藕官问过一次帕子呢,她说丢了。藕官说丢了就算了。她没告诉藕官帕子还在,压在自己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拿出来看一眼。帕子上原来有藕官的名字,用丝线绣在角上,一个“藕”字。现在那个字被血洇了一半,剩下半截草字头。

后台没有人。

所有人都在这出戏里。龄官在台上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嗓子比平时紧半个音——她在发烧,菂官知道。芳官蹲在幕布后面等上场,脚上没穿鞋,她的鞋又踢掉了,等下下台又要光脚在后台找。文官在台侧翻戏单,手指压着纸页,每一页都翻得很慢。豆官蹲在文官脚边,用两根筷子搭一个戏棚,嘴里轻轻念“呛呛呛”,她在等上场,演小花面,戏份只有半盏茶的工夫,但每次都在台下自己先演一遍。宝官在乐师席上,笛子搁在膝头,手指按着笛孔,还没轮到她吹,但手指已经在跟着台上的拍子动。

菂官把这些声音一个一个听过去。龄官的嗓子、芳官的呼吸、豆官的筷子、文官翻纸的沙沙声、宝官的指尖敲在笛孔上的极轻的嗒嗒声。她听了五年,闭着眼睛也能分辨谁是谁。她记得龄官第一次唱上《游园》最高音那天晚上在铺位上翻了一夜,翻得铺板吱嘎响,她爬起来给龄官递了一杯水,龄官接了,没说话,喝完继续翻。她也记得芳官和干娘打完架□□娘拿扫帚追着满院子跑,她拽着芳官躲进后台戏箱后面,芳官还咬牙切齿地攥着拳头,她把唯一一块桂花糖掰成两半分了一半给芳官,芳官把糖含在嘴里,含了半宿没有说话。

还有藕官。藕官第一次和她搭《惊梦》的时候,柳梦梅的袖子甩到她脸上,藕官下台以后在井边洗了半个时辰的脸,说是怕她生气。菂官说我没生气,你袖子不脏。藕官说我知道,我就是想洗。菂官就在井边蹲着陪她,看她把脸洗了三遍。

她想,这是最后一次听这些声音了。

她又咳了一下。这次比之前都重,帕子接不住,血滴在戏服上——杜丽娘的戏服,粉色的,袖口绣着桃花。她低头看着那滴血在粉色绸子上洇开,心想管事的要骂。然后她又想,算了,反正最后一次了。

管事的不会心疼戏服,也不会心疼她。上个月戏班里病倒三个,管事的翻出另外的女孩子顶上,在花名册上用朱砂笔把生了病的名字圈起来,旁边写一个“换”字。那个“换”字笔画很草,像一把小扫帚,把人扫出去。菂官见过两次——一次是唱老旦的秀官,一次是弹琵琶的芳官前任。两个人都是被抬出去的,铺位当天就换了新人。秀官被抬走的时候脚上没穿鞋,脚踝从席子里露出来,瘦得只剩骨头。没有人哭。不是不敢哭,是没时间哭——新来的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住进来了。

她进贾府那年十二岁。

苏州来的船,一船装了六个女孩子。她坐在船头,手里攥着半个胭脂盒——不是完整的,是摔裂了以后用米浆粘回去的,盒盖上画了一朵莲花。她娘在岸上没来送。她爹收了银子说“去了别回来”。她没哭,只是把胭脂盒攥了一路,指甲在盒盖上掐了一道印子。那道印子现在还留着,和莲花瓣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画的哪道是掐的。

船在水上走了七天。她吐了三天,吐到没东西吐了就干呕。藕官在船上递给她半个干饼,饼硬得硌牙,她吃了一口就放在包袱里。后来那块饼被老鼠啃了。藕官说早知道给你多吃一口。她说没事,老鼠也饿。进贾府第一天,管事的给她们发艺名。发到她的时候,管事的看了一眼花名册,说“你叫菂官”。她不知道“菂”字是什么意思。后来文官告诉她,菂是莲子。文官说这话的时候藕官正好在旁边,藕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家里是种藕的。藕是莲藕,菂是莲子。我们是一根藤上生出来的。”菂官说“你骗人”。藕官就笑。后来菂官不说了,但每次在后台听藕官在台上叫“姐姐”的时候,都会在心里把这个字拆开——草字头,底下是“的”,一个“菂”字。藕官叫的每一声姐姐她都收了。她从来没叫回去,因为她是杜丽娘,杜丽娘不叫柳梦梅哥哥。杜丽娘只叫过一次,是在死的时候。

门开了。不是龄官,是藕官。

藕官刚下场,一只手拎着柳梦梅的衣摆,另一只手去摸茶碗。茶碗端到嘴边时她看见菂官。茶碗掉下去,碎了。菂官想说“碎碎平安”,但她一开口,血溢出来了。

藕官跪下来。膝盖直接磕在碎瓷片上,她没有感觉。她的手握住菂官的手——比菂官的手还凉。台上的柳梦梅有一双温热的手,因为柳梦梅是活的,杜丽娘也是活的。台下的藕官手凉,因为她的手一直凉。菂官以前在冬天的夜里会把藕官的手拉过来焐在自己袖子里。藕官总说不用,菂官说不冷也要焐。后来藕官不说了,只是每天晚上把手递过去。有一回藕官发烧,菂官把她的两只手都拉进自己袖子里焐了一整夜,第二天胳膊酸得抬不起来,龄官问怎么了,菂官说落枕。藕官在旁边喝粥,没说话,把碗里的红枣挑出来放进菂官碗里。

“我去叫人。”藕官说。菂官摇头。

她指了指枕头。藕官把枕头翻过来,底下有一个胭脂盒。菂官从进贾府那天就带在身边。藕官认得这个盒子,菂官每次打开它的时候都背着人,只有藕官见过。不是胭脂,是桂花糖,每次发了月钱,别人买头绳、零嘴,菂官只买一块桂花糖,藏进胭脂盒里。藕官有一次问她攒着干什么。菂官说没什么,就是攒着。藕官又问攒了给谁。菂官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那个眼神藕官记了很久——不是不看,是看了以后垂下眼睛,把视线收回到胭脂盒上,用手指摸了一下盒盖上那朵莲花。

藕官把胭脂盒拿过来。菂官没有接。她把胭脂盒推回藕官手里。

“给你。”她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楚。和她在台上唱杜丽娘不一样——台上的杜丽娘每个字都圆润,每个音都滴着水。台下的菂官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像把什么东西从肺里拎出来放在桌上。藕官听到的就是这种沉。

藕官攥着胭脂盒,指节发白。

菂官又张开嘴,她想说第二句话。嘴唇动了一下——藕官凑近去听。菂官说了。只有藕官听到。

藕官的手开始抖。不是手指,是整个手掌连着胳膊都在抖。她没有回答,只是攥着胭脂盒,指甲掐进盒盖上的莲花纹路里。她攥得太紧,盒盖上的莲花印在她掌心里压出一个红的痕。

外面的戏还在唱。杜丽娘正在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那是这出戏最高的音。龄官今天唱上去了,她的嗓子在发烧的状态下顶住了,台下有人在鼓掌。菂官的耳朵动了一下,她听见了。她想,龄官今天终于唱上去了。然后她把手垂下去了。

藕官跪在碎瓷片上,柳梦梅的衣摆浸在茶水里。菂官的睫毛上挂着一滴没掉下来的水,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藕官伸手去擦,指尖碰到睫毛时缩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那滴水抹掉了。

管事的推门进来,皱了一下眉——不是心疼,是嫌麻烦。戏服弄脏了要洗,洗不掉要换新的,换新的要跟上面报。“这不行了。”他说。藕官没有回答。“还有气没。”他看了一眼菂官的脸,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血。然后转向藕官——“下一出你的柳梦梅,赶紧的。”藕官还是没动。管事的又说了一句:“这边我让人来收拾。”

他说的是“收拾”,不是“救人”,是“收拾”。

两个粗使婆子被叫进来,把菂官从地上抬起来。婆子的手扣在菂官胳膊上,指节用力到陷进戏服布料里。她们把人往铺板上搁的时候,菂官的胳膊滑脱了一次,手腕磕在铺板边缘,发出很轻的一声。没有人听到。

除了芳官。芳官在幕布后面等上场,蹲在那里偷看管事的骂人——是她每次上台前的消遣。她看见婆子把菂官抬起来,菂官的手垂下来晃了一下。芳官的笑脸瞬间僵了。她没出声,没有叫,没有哭,只是从幕布后面看着菂官的手——那只手以前在冬天的夜里也给她暖过手指头。芳官的手冬天生冻疮,菂官把她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说“别挠,越挠越痒”。芳官趴在幕布框上,指甲刮着粗布,刮得幕布轻轻发颤。

她从被角下面摸出菂官丢的那方染血帕子——藕官的帕子,绣着藕字,被菂官骗藕官说丢了的那方。芳官把它迅速塞进自己袖子里,像藏一件赃物。她想,这个不能让人扔了。然后她听见台上叫她的名字——该她上场了。她把袖子卷下来,盖住手,推开幕布走进灯光里。台上的芳官还是芳官,笑的,闹的。

藕官站起来,把柳梦梅的衣摆从碎茶水里拎起来,拧干。膝盖上沾着碎瓷片的渣子,她没有拍。她推开门,走进戏台的灯光里。台上蕊官演的杜丽娘正在等她。蕊官的脸和菂官有三分像——眉眼像,嘴角不像。菂官的嘴角永远有一点往上翘,像在憋着笑;蕊官的嘴角是平的。

藕官走到台中央,对着蕊官的脸,叫了一声:“姐姐。”

声音没有抖。台下没有人听出来这个柳梦梅刚刚在后台跪在碎瓷片上。她叫完这一声,继续念词、走步、甩袖——每一步都踩在拍子上。念完和杜丽娘所有的对话,最后一句是“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念完这句,她下意识往台侧看了一眼。往常菂官站在台侧等她下场,手里端着半碗不烫嘴的温水。今天没人端水,台侧只有文官翻纸的沙沙声,和豆官念“呛呛呛”的极轻嗓音。

藕官下台时后台已经空了。菂官的铺位卷起来了,被褥搁在门外的板车上,枕头拿走了。碎瓷片扫掉了,地上的血用灶灰盖了一下,还有一小片没盖住——灰是浅的,血已经黑了。好像从来没有人在这里坐过,好像那个每年冬天把她冰凉的手拉进自己袖子里焐热的人、那个发烧时把红枣挑进她碗里的人、那个蹲在井边看她洗了三遍脸的人,从来没有在这张铺位上睡过。

藕官站在空铺位旁边,把胭脂盒从怀里掏出来,打开。不是胭脂,是半块桂花糖。化了又干了,黏在盒底,嵌着几粒桂花瓣。她用指甲掐了一丁点放进嘴里——不甜,桂花嚼起来是苦的。她把剩下半块包回纸里,搁回胭脂盒,合上盖。

窗外有人在说话。一个婆子的声音——“那唱小旦的没了。”另一个——“哪个?”“姓菂的那个。”“哦。那再买一个就是。”

藕官没有哭。她把胭脂盒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井边,对着井水看见自己的脸——柳梦梅在看她。她今天在台上叫的那声“姐姐”,叫的不是杜丽娘,不是蕊官。叫的是菂官。只有她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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