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当年并不只有我一家,其实是有很多家的。只是相互间各有各的优越,也就相互看不上。比如吧,读书的看不起农民,农民看不起穷酸的商贾,而有钱的商贾看不起所有人,当然,如果简简单单地划分三教九流便显得有些独裁。于是又把所有的人统称为云城人,归根结底只是有些云城人名号长,地位高。比如太守的名号就是“厄尔瓜多努尔瓜少云城太守兼五好老年钱常在”。
但是魏家是不按这个礼节来的,他们家族不管后代的成就高低,地位尊卑,只按出生的年月,性别来分高下。举个例子,如果你是魏家的女子,那么你就是低于男子的魏家偏门,而如果你很幸运,是男子,那么按照出生年份,年长的地位高,基本上就有家族的生杀大权,也就是不管小辈有什么事,娶妻也好,嫁人也罢,统一报备,一个也不能少。
按理来说,这是极其不正常的管理方法,但由于魏家现任家主的女儿是太守的小妾,地方官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当然,我们不讲俗套的情情爱爱或者翻身做主的坑蒙拐骗之事,我们单单从这魏家的一门破落的远房说起,这也就是魏思棋的故事了。
这门破落亲戚呢,以前是做买卖的,中间赚了些钱,被人家魏老板魏老板的叫了几年,也就自以为超出常人,是个奇才。再后来娶了个软弱妻子,被人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就更加目中无人,逢年过节还要让老丈人给他敬酒才行。
有一年做生意,魏老板和别人合资做货船生意,没成想,那贾人做了个釜底抽薪,一下卷了几十万两银子。于是魏老板也就衰败了,整日里吃酒。有什么不乐意了就要打骂他媳妇。而这老丈人竟也不管,怕是这魏老板给他做局,骗他钱财。
魏老板不想再奋斗,可是老丈人也不肯轻易把嘴的钱吐一个子来。俩人于是找个时候喝酒,喝到兴头便开始议事。那老丈人醉醺醺地把着酒杯,一句话一口吐沫地道:“唉,我就想啊,你俩呢,给我抱个白胖胖的大外孙,抱一个我出一万银子,俩个就是俩万,三个就是四万,抱的越多,钱也就越多。”
魏老板一听乐了,一盘算,嘿,一个一万那抱个十个八个的,就是好几十万。没有比这还挣钱的买卖了。再者,我生不出孩子,大不了我找别人帮我一把,反正只要是从女人的肚子里爬出来的不就行?
老丈人一瞧就知道打得什么主意,乐呵呵笑道:“你别想偷奸耍滑,难道忘了我也是商人?一肚子坏水我能不知道?告诉你,我这外孙,只能是你自己和我女儿生下的,而且,必须是儿子,不然不给钱。”老丈人最后摆一摆手,这事也就定下来。
魏老板一回家就和他妻子温存,从早上到晚上,累了就睡,睡醒继续,管他舒不舒服,想不想做的,一律就按想来算。一天做一次,一做做一天,过了一周,魏老板步履轻拂地下床,高高兴兴地去请大夫。
后来呢,这事让他老婆知道了,他老婆也就突然厉害起来了,也敢威胁魏老板了,动不动就说什么喝药呀,永生不育啊。说的多了,魏老板做梦也念着这事,常常惊醒梦中,吓得大汗淋淋。不过,其实他老婆也是吓唬人的,让她不育,那才不乐意呢。她巴不得一年抱三,俩年破十,只有这样,银子才会像水一样哗啦啦地流到家里头,她是个有主见的妇女。
黄天不负有心人,不到一个月功夫,就怀上了,也不敢说到底是男是女。有眼尖的,指着肚皮,就说:“这尖头,你看看,肯定是儿子。”再加上他老婆这俩天想吃酸,就更让俩人高兴不已,以为终于熬出头来。
这还不算,就比如有一次,他老婆突然发现自己想吃辣的,酸儿辣女这可不行!她立刻和他老公说起这事,魏老板就抱怨:“吃辣的?真是个婊子嘴,吃的东西也下贱。”但也无奈叹气,这媳妇就痛哭起来,求着魏老板支招。魏老板想了想,便把辣椒在醋坛里泡了一天,又叫媳妇边吃醋边吃辣椒,也才是瞒天过海了。
等到分娩时,他老婆又哭又笑,又叫又闹,气的魏老板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把头打得偏向一边,于是就安安静静地生孩子。等到生下来时,稳婆高高兴兴地禀告说生了一对龙凤胎,但又悲惨哀伤地陪一把泪,道:“太太已经死了。”
魏老板还是很郁闷的,他算得很好,想着今年生一个,明年生俩个,后年生四个。甚至为了实现他的宏伟大计,他早已把媳妇养的白白胖胖,全身由脂肪裹着,肯定是生孩子的好把式,可惜媳妇英年早逝,真是天妒英才啊。魏老板放声嚎啕,他合计自己至少少挣了十几万两,哭得头昏目眩,耳聋眼疼。
一万两银子到手时,魏老板已经不哭了。他早已找到另一条生财之道。
儿子是自己的儿子,女儿是别人的女儿,合计一下,如果好好地养女儿,那就是打水漂,什么都捞不到。但儿子到底还是不一样的,长大了,人模狗样,说不定还能拐一个有钱家的小姐,哎呀,到时候来个一女侍二夫什么的,啧啧,想想都美。不过,魏老板转念一想,如果把这女儿养的好好的,以后肯定也是美人胚子,卖到青楼或者当个大户人家的小妾,也是极好的。
于是魏老板也就边放高利贷,边养孩子。说说放高利贷吧,到底魏老板还是聪明的,放贷也放的有章法。是这样的:
多的银钱可以对外租借,若首月未还,银钱以其本有的百不足一加有息金,而所加息金将成为下个月的一部分本钱,而息金逐年加比,也就是说,第次月的息金为头月的本钱加上原息金在本钱中的占比,依次加比,直至息金占比达五中有一,则以定息的前提下,额外加收现有身家的一三份。每月所交银碎其半被用于偿利金,另有一半偿本钱。
麻烦吧,麻烦就对了,就是为了让那些不识字的农民看不懂,好坑他们钱。偏偏还要装出大肚的模样,叫人们感恩戴德。
但理想总还是与现实背道而驰,说来好笑,魏老板本来是和他“唯一”的骨肉很亲近的,但是一个不提防,叫魏招娣与他相处的好了,这不光叫魏老板吃味,更叫他紧张。于是他每日和那小儿子洗脑,诸如:“你姐姐单单是图你家产而已”的话说了不知几何。
最后说的小儿子头昏脑胀,更亲阿姐了。这没办法,按魏招娣的话说,这是打断骨头连着筋,无论是谁,也不当有残害手足的想法。但是呢,到底还要装上一装,于是常常也就看见俩人面上相互阴阳唾弃,私下又不住抱歉,心疼起对方。
当然,魏老板不知道,他除了钱就什么也不知道。他有时见到小儿子撵着招娣玩时,也只当是在狠狠地欺负对方,却不知最后还属小儿子玩不起,哭得厉害些。
其实呢,魏招娣这日子还是顶舒服的,她只要稍稍地装,就能让他爹高高兴兴。她舞枪弄棒,她爹说她身强体壮,她不拘礼节,她爹说她豪放大气。她爹固然不想自己出类拔萃,然而又不乐意自己一事无成,只好是对这些可有可无的荒唐事大加赞赏了。她自然有疼爱她的弟弟,也有供她使唤的丫鬟。只要她想,她大可以糊糊涂涂地嫁到王侯将相那去过一辈子富贵生活,或者说,只要她乐意,她大可以浪迹天涯,过一个自在人生。可是,她没有。因为她知道,这些不过是了无牵挂的幻想,换言之,她有牵挂,而这就是她的弟弟,一个魏老板无意中的牢笼,等魏招娣钻,而魏招娣果然也就钻进来了。
后来魏老板竟然有朝一日沾上了赌,这是他的祸因,最后也就酿成祸果。魏招娣知道十赌九输,也知道如果输了,那么受牵连的绝对不止自己一人。她于是和魏老板下跪,声泪俱下地求他莫要再赌,当然魏老板极有主见,当然不会去听。
再后来他赌起来就如发疯,赌而又赌,手气好时,一晚上赢上万也有,手气不好,一般也就输个千两。但他又是放贷的,也就不计较这些,唯独有一次,实在是他命里要去踢铁板了。他在赌场赢而又赢,逢赌必胜,赢红了脸,赢上了头,赌上身家,赌上命运,赌上一切。
当然,他立刻就输了,而且输的彻底,简而言之,你不会再见到任何一个比他贫穷的商人。他有什么呢?他什么也没有。。。可是,“不,我还有”魏老板红着眼说
他从未觉得儿女有这样的成就,耀眼到一想起他们就感觉到光芒普照,这就是养儿育女的最大作用。我绝不会唾弃自己,因为我已经得到了救赎与满足。他想,这将是神圣的事业。
他于是庄严地把儿女当成砝码押在赌桌之上,他自豪地说:“这次押大!”
等魏老板被架出赌坊时,他快快活活地狂笑,他对着路边的狗踢上一脚,对着来来往往的人撒尿。他口齿含糊,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叫喊道:“唉呦!我是皇帝他爹!我是玉帝他爷!”可是,他什么都不是,他甚至算不上孩子的父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