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是非原本天性豁达,万事不萦心头,但他极重友情,在石溪镇时他就注意到海棠心绪低落,又听镇上百姓私下谈论“阿凉”,又说阿凉是袭击石溪镇的杀人凶手,又说海棠曾是阿凉的“妻子”。成是非听得云里雾里,索性去问一刀,一刀本不想说,可又担心他好奇探究,反而触及海棠伤心,只好说阿凉曾和海棠一同救治石溪镇疫灾,但如今被南教蛊惑,修练魔刀,袭击石溪镇。成是非也不是傻子,虽然一刀话说一半,但成是非隐隐猜到阿凉入魔或许与海棠有关,也就不敢再问。眼下花白凤特意提起此事,成是非见海棠被说得脸色煞白,无法还嘴,为好友不平,愤然骂道:
“岂有此理,明明是你妖言蛊惑,指使阿凉修练魔刀、袭击石溪镇,如今却要赖给海棠!海棠,你别听她的,你没害过人,何必自责?”
成是非极力劝慰海棠,海棠听出成是非的好意,报以一笑。而花白凤丝毫不理会成是非的责难,继续说道:
“我花白凤敢作敢当,是我诱阿凉修练魔刀、袭击石溪镇又如何?阿凉杀的是汉人,有何不可?更何况,魔由心生,他若心中没有执念,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蛊惑?魔刀修练绝非易事,其中痛苦根本无法想象,若非用情至深,又如何能够坚持下来?”
话至此处,花白凤忽地冷笑一声,玉手一扬,一只蝴蝶翩然落在她的指尖。
“有道是,情之所至,金石为开。我们苗人敢爱敢恨,崇尚情力,所以情蛊才能成为南教至宝。但你们可知情蛊的来历吗?”
海棠默然不答,花白凤则继续说道:
“情蛊由梦枕蝶的幼虫培育炼化,而梦枕蝶这个名字,则来源于一段传说。相传,前朝时候,有一位王爷游猎滇南,在玉龙山中偶遇一位美丽的少女,虽然仅是惊鸿一瞥,却疯狂地爱上少女。他向少女求婚,少女不从,化为蝴蝶逃走。王爷不肯放弃,为了捕捉蝴蝶,先是挥霍钱财,重金悬赏,后又强征民丁,为他没日没夜地寻找蝴蝶,仍旧无果。那位王爷久寻不得,魂不守舍,最终在一个雨夜走入山中,再无消息。”
花白凤的话不着边际,成是非根本听不明白,不耐烦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
花白凤不答成是非,反而紧紧盯着海棠。
“耽于梦境,沉溺情爱,不可自拔,故而名为梦枕蝶。这段故事中的王爷虽然痴傻,但也不得不佩服他用情至深。阿凉亦是如此,他为了你,甘愿入魔,忍受绝大的痛苦。人非草木,上官姑娘,难道你就不曾有一丝愧疚、一丝动容吗?”
花白凤的话语如同一把利剑,在不停地攻击海棠。海棠头颅越发低垂,沉默良久,忽然昂首,直视花白凤。
“如果这就是深情,那这份‘情’不要也罢!”
花白凤心中一凛,只见海棠双目炯炯,直视而来,眼中蕴含无比坚定的决心。
“你什么意思?”
“故事中那位王爷的确痴情,可他为了这份‘情’,挥霍家业,滋扰百姓。他痴情无妨,何苦牵累他人?至于阿凉……他对我的情义固然可贵,但他为此甘堕魔道,杀害石溪镇的父老乡亲,纵然起因为我,也难消他的罪孽。我愧疚,是因为石溪镇的百姓因我而遭池鱼之殃。我早已对阿凉表明心意,他执念不放,我也无法。他手染鲜血,若及时悔改,我会尽力救他;可……倘若他执迷不悟,我也会亲手了结他,以免为祸人间。人生在世,不是只有一个‘情’字,倘若为情就可以抛弃做人底线,那么上官海棠根本不稀罕这份‘情’!”
海棠声量不大,却如钟鼓齐鸣,回响在每个人的心中。成是非虽听得一知半解,也不免为海棠的气势所感染,拍手赞道:
“说得好,海棠!一人做事一人当,不管什么原因,是阿凉袭击石溪镇、花白凤指使,我们作为护民山庄中人,是要保护百姓,才不会受人挑拨、自怨自弃!”
花白凤面色阴沉,她费尽心思蛊惑阿凉,令他修练魔刀,一来是借以牵制一刀,二来利用海棠的愧疚,打压她的心志。可花白凤还是小看了海棠的内心强大,花白凤自以为阿凉甘愿为海棠入魔,纵使海棠对阿凉无男女之情,也难免为之动摇,殊不知上官海棠岂是只知儿女情长的闺阁女子!
海棠为人重情,更加心怀大义,她感念阿凉屡次相救的恩情,也明白阿凉对自己用情至深,但海棠并不会因此是非不分。当阿凉甘愿入魔、残杀石溪镇百姓之时,海棠对阿凉的感激怜悯也逐渐消散,反而更加坚定抗敌决心。
只见海棠眼神一凛,反瞪花白凤,语气中略带嘲讽,道:
“其实,为情执念、祸及无辜的又何止阿凉,教主难道不也是如此吗?”
海棠的话精准地刺中花白凤心中痛处,只见她玉手重重一拍,喝道:
“你说什么?”
“我有说错吗?”海棠毫不退缩,回击道,“你说你的所作所为是为了保护苗家子民,你却让阿凉袭击石溪镇。你说汉人死有余辜,可石溪镇的汉人何曾害过你?说到底,你并不是恨汉人,所谓的苗汉之分不过借口罢了,你只是因为当年旧怨而牵连无辜。”
攻守之势相易,海棠短短几句话,揭开花白凤心中伤疤。花白凤气急败坏道:
“你懂什么?先讲苗汉之分的是你们汉人。当年我对你师父掏心掏肺,可他忘恩负义,他情愿对古三通舍命相助、对朱无视信任无间,却不肯信我,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是汉人,我是苗人吗?哈哈,可笑他将朱无视当作兄弟,朱无视对他却只有利用欺瞒,到头来不但害了他最好的兄弟古三通,还要害死他的宝贝徒弟,这就是报应啊!”
花白凤狂笑不止,直指海棠内心痛处。岂料海棠毫不动摇,反而冷眼相看。
“当年师父的确错信小人,可海棠敢问一句,师父果真冤枉了教主吗?”
此言一出,花白凤忽地脸色一变,她狠狠瞪着海棠,却见海棠眼神犀利地回视过来,仿佛一眼洞察她的内心。花白凤竟不由得心中发虚,却仍强作镇定。
“你什么意思?”
“请问教主,二十年前令兄花白龙与朱无视相较,武功孰高孰低?”
花白凤不明白海棠所问意图何在,仍傲然答道:
“哼,当年朱无视不过是卑鄙偷袭,他虽练了吸功大法,但时日尚浅,而我哥哥幼承南教绝学,二十几年修为岂是朱无视那厮可以相提并论?”
“那再请问,令尊花傲寒与令兄花白龙相较,武功孰高孰低?”
这一下,倒是将花白凤问住。花白凤沉思片刻,坦然道:
“拜中原武林所赐,我生而无父,从未见过父亲一面。但哥哥在世之时,多次向我说过,我们的父亲是天纵奇才,而且同样继承南教绝学,增益补进,移花接木大法突破第五重关。而且当年父亲去世之时四十多岁,而哥哥死时却未到三十,论功力之深自然难以比肩父亲。”
“这就是了。想当年花傲寒前辈在太湖决战中原七派高手,同归于尽,而朱无视比之花白龙尚且不如,如何能够杀死八派高手和四大名捕,还可全身而退?就算他练过吸功大法,就算他卑鄙偷袭,但在场那么多位高手,总不会乖乖束手就擒吧?”
海棠一针见血,指出疑点所在,见花白凤面色越发阴沉,继续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