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白凤想说,她明明派人四处生事,牵制护民山庄,加之李四娘叛变,照理来说,护民山庄已无力顾及其他。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不过人人都以为自己是那只黄雀。南教的确势力庞大,教主派遣教众四处生事,挑拨苗汉冲突,令护民山庄疲于奔命。可教主岂知……难道不是护民山庄在牵制南教吗?”
话至此处,花白凤再也按捺不住,不由得面色一沉。
“你在滇南四处挑拨生事,的确令护民山庄疲于奔命,但南教想必也因此无暇他顾吧?倘若此时另有势力进入滇南,你有把握能够察觉吗?”
“哼,你少吹嘘!你所能仰仗的不过是朱无视留下的基业,朱无视是我的仇人,他的底细我清楚。你哪里还有其他势力?”
“护民山庄承袭护龙山庄而来,在滇南的确势力有限,但大明朝廷却不只有一个护民山庄,教主难道没有听过东厂吗?”
花白凤当然知道东厂。明朝时期实行厂卫制度,明太祖设立锦衣卫,成祖设东厂,先帝又设护龙山庄,制衡东厂。铁胆神侯在世之时,护龙山庄与东厂斗得难分难解。铁胆神侯伏法之后,护龙山庄改为护民山庄,皇帝又重新扶持东厂,作为制衡。换句话说,护民山庄理应与东厂势成水火,怎么也不可能联手合作。
海棠看透花白凤心中所想,淡然道:
“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或朋友,只要利益一致,皆可化敌为友。你在滇南兴兵叛乱,动摇大明边防,东厂亦是国之利器,自然有护国之责。海棠回京之时,已向皇上请旨,调派东厂暗探潜入滇南,狇清王爷哲里一行,亦有东厂暗中护卫。只是教主因为心中旧怨,一昧追打护民山庄,这才忽略东厂。”
海棠的话一针见血,花白凤的哥哥被铁胆神侯所杀,花白凤心怀怨恨,多年来积蓄力量,要连根铲铁胆神侯所创基业,以报大仇。虽然后来铁胆神侯因谋反而伏诛,但护龙山庄变为护民山庄延续下来。花白凤恨意难消,因此不余遗力打击护民山庄,结果反被东厂趁虚而入。
眼见花白凤脸色越来越难看,海棠又是一叹,道:
“想当年玉龙仙客创立南教,是为了保护苗民。如今你却用以公报私仇,你唆使教众四处挑拨是非,可曾想过到头来受苦的还是百姓?你如此行事,败坏的是南教在苗民心中的百年威望。如今,狇清作为黔国公支持改土归流,民心趋奉,纵使你怂恿狇雄发兵叛乱,也是失道寡助,结局只有一败涂地。”
“哼,你不必虚张声势。”花白凤不服道,“自古兵戎大事绝非一张巧嘴说胜就胜,说败就败。你以为我闭关不出,就不知外界情势吗?狇雄大军一路北上,所向披靡,汉军节节败退,眼看就要被驱逐出滇南,一败涂地该说你们才是!”
这下,不等海棠开口,成是非抢着笑道:
“哈哈哈,你还真以为自己稳操胜券了吗?”
只见成是非双手叉腰,直指花白凤高声道:
“老实告诉你吧,你所谓的节节败退,不过是游大人设下的诱敌之计而已。你勾结高棉国,暗杀游大人,早就被海棠料到,安排了梅、竹两位姐姐贴身保护。高棉武术是罕见怪异,可岂能难倒无痕公子的传人?游大人当年镇守辽阳,抵抗蒙古,什么场面没见过,岂会让你们轻易杀死?游大人出于爱民之心,不愿苗汉手足相残,才故意诈死,暗中下令军队退守,引诱狇雄大军一路北上,延长战线。你派人在滇南四处生事,想让护民山庄疲于奔命,我们将计就计,广派暗探据守滇南各处险要,待时机一到,一声令下,切断狇雄大军粮草供应,将大军分割包围。眼下,风雨楼外,狇清王爷正在率军围剿,有天涯和一刀联手,狇雄落网是迟早的事,你也插翅难飞!”
成是非不断打击花白凤的气焰,海棠也接续劝道:
“教主,事已至此,回头是岸。改土归流乃大势所趋,南教先祖在天之灵,绝不愿见你因为私怨执念,兴风作浪,以至于生灵涂炭。教主细想今日所作所为,日后当真有面目对列祖列宗?”
海棠动之以情,意在击溃花白凤的心理防线,令其不战而降。
果然,只见花白凤脸色煞白,渐渐垂首胸臆。沉默良久,忽地发出一阵狂笑,笑声中既有绝望,亦不失豪迈。
见花白凤如此狂态,海棠不由得心中一凉,仍旧劝道:
“事到如今,教主何苦还要执念?”
“好!好啊!”花白凤不理会海棠所说,反而意味深长地看着海棠,“好一个上官海棠,智勇双全,忠肝义胆,朱无视果然没有白费心思栽培你,竟把你养得如此愚忠!”
花白凤似赞实讽,嘴角带着讥笑,道:
“你说我是为了私怨,我不否认我的确旧怨难消,但扪心自问,我花白凤从未违背南教祖训,我所做的一切正是为了保护苗家子民。你说改土归流可以利国利民,不错,眼下来看,游赋德处事公正,是个好官儿,但这样的汉官能有几人?他又能治理滇南多久?难道皇帝会眼睁睁看着游赋德功高盖主吗?你博览群书,又是天子近臣,有些道理应该比我更明白。如今,皇帝小儿要控制滇南,收揽人心,自然装出一副勤政爱民的模样,可改土归流若成,滇南成为他的囊中之物,他还会对苗人一视同仁吗?真的会放过狇王府吗?我就是信不过汉人,也信不过皇帝,与其将来寄望汉人施恩赋惠,倒不如把权力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上。你今日大义凛然劝狇府归降,可倘若他日皇帝像铁胆神侯那般过河拆桥,你当如何?”
花白凤的话语直指海棠心中最深处忧虑。不错,海棠作为大内密探,又经历过铁胆神侯谋反,比谁都清楚帝王之术、人心诡谲,但她强迫自己不去多想,因为一旦想起这些黑暗,她的心就会动摇,而大内密探本就是刀尖舔血为生,一旦心生动摇,非但不能成事,反而累及自身。可如今经花白凤一说,海棠心中极力压抑的忧虑再度浮出,一时间无言以对。
成是非在一旁见海棠神色不对,急忙骂道:
“混账,你死到临头,还要挑拨是非!皇上大舅子说了放过狇王府就是会放过,岂会食言?谁都知道狇清是个好王爷,我们护民山庄以保国护民为己任,绝不会滥杀无辜!”
成是非心思单纯,花白凤懒得搭理,依旧盯着海棠,道:
“你们说我行事偏激也好,执迷不悟也罢,我都无所谓。我南教能够立足滇南百年,自有根基,就算今日让你们攻陷风雨楼,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还有机会东山再起,我就绝不会任由滇南落入汉人手中。你说我执念,可人生在世,谁能说自己心中毫无执念,我们苗人敢爱敢恨,认定了一件事就会勇敢地去做。这不,眼下就有一个人因为对你的执念,在外不顾性命地厮杀。”
花白凤的话语再一次刺中海棠心中痛处,海棠身躯一震,也低下了头。海棠明白,花白凤所说之人,就是阿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