狇清这一番应答得体,游赋得也无意为难。狇清转向狇雄和花白凤又是一拜。
“阿清不肖,劳烦二叔代我迎客!既然是讨教刀法,伤损难免,输赢亦是常态。今日不妨就此作罢,请教主扶二叔入后堂疗伤。”
狇清特意提及刀法输赢,气得狇雄无话可说。虽然此战看似各有损伤,但若单论刀法,则是狇雄落败无疑。狇雄也是一个骄傲的人,如今在刀法上落败,更无颜仗着身份问责一刀,只能黑着脸一言不发。
而花白凤则是阴恻恻地盯着狇清,半晌,冷笑一声,道:
“你如今长大了,要向着外人,我们这些老家伙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说罢,带着狇雄转身离开。
看着二人离去背影,狇清长叹一声,随后平复心情,先是转身再对游赋得一拜,歉然道:
“令大人受惊,实在抱歉!”
接着,狇清又面向海棠微微一笑,道:
“我们又见面了!”
海棠同样报之一笑。说起二人渊源,是早在石溪镇疫灾发生之时,海棠与狇清联手制服南教巫师,救治疫灾,狇清钦佩海棠的医术、武艺及胆识,而海棠同样折服于狇清作为狇府世子的爱民之心与忠勇之志,此次拜访正是海棠向游赋得极力谏言,争取狇清为盟友。是以此刻海棠与狇清再见,各有惺惺相惜之意,反倒忘了顾及身旁一刀的情绪。
“此处不便,请诸位随我前往东院一叙。”
狇清在前带路,引导游赋得一行三人穿过回廊,前往东院。可在即将穿过垂花门时,狇清忽然停了下来。
“请归海大侠止步!”
此话一出,众人错愕。
“你什么意思?”一刀大战之后,戾气未消,再看海棠与狇清一见如故,更是按捺不住脾气,“我与海棠皆是游大人护卫,一同前来,为何我不能进?”
面对一刀的质问,狇清一改谦和有礼的态度,冷笑一声,傲然道:
“狇王府自有规矩,原本客人入府不该携带刀剑。更何况东院乃我起居之所,不怕大侠见笑,我武功低微,不惯舞刀弄枪,只怕难以款待归海大侠,请见谅!”
乍听狇清所言,似乎刻意针对一刀,叫人摸不着头脑。一刀担忧海棠安危,本不愿退让,正欲发作,却被拦下。
海棠一手张臂阻拦,另一只手按在一刀刀柄之上,直视一刀双目,坚定道:
“一刀,听我的,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眼见海棠如此坚决,一刀只得作罢,目送海棠的背影走入东院。
东院与外院布局大抵一致,只是规模略小,相比于外院的恢弘大气,东院之内竹影扶疏,山石点缀,会客厅中左右两侧各有一排木架,不摆放古玩金器,而是陈列书籍,墨香四溢,正面牌匾之下悬挂着一副劲笔山水图,布置清雅之余更有一丝豪气。
离开一刀之后,狇清恢复谦和之态,他招呼游赋得、海棠入座,又命仆从端来香茶糕点,极尽主人招待之礼。
茶过一巡,游赋得向海棠使了个眼色,海棠会意,从袖中掏出一折文书,双手呈给狇清。
“这是……”
游赋得拱手答道:
“不瞒世子,下官此来大理,途径东川路,恰逢东川银矿暴动。下官越俎代庖,出兵镇压暴动,抓获几名带头犯人,审讯之后关押在我军营之中,这是他们的供词文书,劳烦世子过目!”
狇清听闻面色一沉,默然接过文书翻看。狇清一言不发,游赋得看不透他的心思,于是继续道:
“从这份供词来看,这几名带头犯人是受人挑拨,发起暴动。只可惜背后挑拨之人早已潜逃,无从追查。可说到底,劳役发起暴动,全因监工克扣粮饷,以致劳役难以维持生计。他们……”
狇清抬手打断游赋得,缓缓起身,忽然双手抱拳,对着游赋得单膝跪下。
这可把游赋得吓了一跳,游赋得急忙起身搀扶。
“惭愧!”狇清头颅低垂,语气沉痛道,“狇王府身受皇恩,统领滇南,理应庇护子民。可如今父亲病重,本该由我担起责任,怪我无能,先是石溪镇疫灾,再到东川银矿暴动,我既不能防患于未然,亦无力迅速平定动乱,保护百姓。此次全靠大人当机立断,出兵镇压银矿暴动,否则,若放任暴乱蔓延,伤及无辜,到头来还是百姓受苦!”
狇清这一番话叫游赋得着实吃惊。游赋得为官多年,见过不少世家子弟,其中许多是只知风花雪月的纨绔子弟,再不然就是坐享祖先家业、性格软弱的碌碌之辈。原本来此之前,游赋得听海棠极力夸赞狇清,不以为意,如今一见,大为改观。滇南地广,山川纵横,加之各族杂居,文化多元,远较中原地区更难治理。是以这百年来,虽然在名义上狇王府总领滇南,但实际却是各地大小土司割据分裂,狇王府也无法事事顾及。无论石溪镇亦或是东川银矿,各有不同土司管辖,发生瘟疫暴乱,首要问责该是当地土司,如果狇王府想要置身事外,只需一句“御下无能”就可以推脱大半的罪责。可狇清非但没有半分推卸之意,反而主动揽责,躬身自省,关心百姓疾苦,可见担当。加之“改土归流”在即,狇清身为黔国公世子,眼看就要失去理应继承的爵位,换做常人,难免心存怨怼,可狇清毫无怨言,其话语之中仍然可见忠勇赤诚之心,足见胸怀。这令游赋得由衷地佩服。
“世子请起!”游赋得扶起狇清,说道,“世子这样说,便是折煞下官。下官食君俸禄,出任滇南宣慰使,那么为滇南百姓谋福亦是下官职责所在。下官已调用宣慰司衙门库银,为东川银矿劳役补发粮饷。劳役暴动,所求无非温饱而已,补发粮饷之后,暴动自然平息,短时之内局势尚能稳定。”
“世子不必过于自责!”海棠也上前劝慰,“人力有尽,岂能事事周全?但世子忠君爱民之心有目共睹,就说石溪镇瘟疫,若非世子及时相助,还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