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走到一刀身边,二人四目相交,一切已在不言之中。一刀握了握海棠的手,似乎确认了什么,最终默默转身离开。
阿凉看在眼里,强忍心中酸楚,刚要开口,却见海棠已从宽袖之中取出一袋包裹打开,竟是十条黄灿灿的金条。海棠双手捧起金条,对着阿凉弯腰一拜。
“阿雪……你这是干什么……”
“雪川之上,承蒙兄台出手,救我性命,此乃恩情之一;石溪镇中,得兄台助言,以胡莲解我身中之毒,此乃恩情之二;北思楼内,兄台再度救我于危难之间,此乃恩情之三。三件大恩海棠没齿难忘,这十根金条虽不足以报答,也是一片心意,万望兄台笑纳!”
海棠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而阿凉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过了好一会儿,阿凉颤抖着挤出笑声:
“哈哈……阿雪,你在开什么玩笑……快把这些东西收起来……你听到了吗……你该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
“我知道!”海棠直起身子看向阿凉,眼中没有半点躲闪迷茫,“可我只能给你这些!”
阿凉已说不出话来,他觉得自己就像飘在一艘破船上,虽然摇摇欲坠,却还抱有一丝幻想,可从海棠拿出金条的那一刻起,他的心不断下沉。阿凉拼命挣扎,一把推开眼前的金条,愤怒地大吼:
“我不要这些!我远离自己的家乡,冒着生命危险救你,你以为拿这些东西就能将我打发……阿雪……你不记得了吗?那晚在花神之宴,你明明……”
未等阿凉说完,海棠迅速将包裹一收,推到阿凉胸前。这些金条少说有数斤,若是被硬生生砸在胸口上,只怕肋骨要被砸断。但海棠用力极巧,以绵掌隔物传力,阿凉只觉得胸口被大力推了一下,踉跄后退几步,下意识地抬起双手保护胸口,金条便稳稳当当地落入他的怀中。
“你还敢再提花神之宴!”海棠一改平素的温和待人,以真气发出的吼骂声如同怒涛一般,吓得阿凉不禁再退半步,“早在石溪镇我已经说清楚,我对你没有半点意思,你却还要苦苦纠缠、一路跟随我来到临州。你明知道我去花神之宴是为了寻找归海一刀,你也知道我是汉人,根本不懂苗家习俗,却还心怀不轨,利用我对你的感激,骗我为你斟酒。你说那意味着结为夫妻,可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
“我……我只是想你留在我的身边……我愿意用我的生命保护你……”
“保护我,你凭什么这样说?”海棠冷笑一声,背过身去,不再多看阿凉一眼,“方才若不是一刀有意向让,你还能站在这里吗?你非要自取其辱,那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对我有恩不假,但也不过是运气好罢了。第一次我意外坠落雪川,碰巧被你救下。第二次在石溪镇,你的确提出以胡莲入药,但你以为没有胡莲我就真的解不了毒吗?至于第三次,你闯入北思楼,也不过搅局而已,被狇雄追杀之时,若不是靠我,你能逃脱吗?你还有什么资格说你能保护我?”
阿凉被逼得哑口无言,海棠的话就像一把锋利的铁锥,彻底凿破摇摇欲坠的小船,不甘和屈辱化为泥沼,彻底将他的心吞没。
“你可知道我是谁?我不叫‘阿雪’,我是上官海棠,是天下第一庄的庄主,春梦了无痕的唯一入室弟子,我若要选丈夫,自然要找一个更有本事、更强大的男人,岂会看上你这无名小辈?这十根金条已算是我仁至义尽,你若识相,就赶紧拿着离开,否则……”
海棠还未说完,一阵笑声将她打断。这笑声是如此刺耳又尖锐,仿佛野兽濒死之时发出的嚎叫,在夜晚听来无比骇人。
“你说得对,你是天上的明月,我不过是水塘里的□□,我竟还幻想着能够拥有你……不,我为什么不能拥有?因为我没有力量,没有力量保护你,没有力量将你从归海一刀手中抢来……哈哈哈……我真是没用……”
阿凉狂笑不止,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之中。自始至终,海棠没有回头再看一眼。直到阿凉的笑声彻底远去,一刀走了出来,扶住海棠的肩头,柔声道:
“好了,都过去了!”
一句话,让海棠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她仿佛脱力一般靠在一刀怀中,痛苦道:
“为什么会这样?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做得很对,你再继续给他希望只能害了他!”
海棠摇摇头,并没有听进一刀的劝慰。
“他原本是那么健康、充满朝气的一个人,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话……”
海棠说得不错,想起初见之时,阿凉虽是深山中一个贫穷的采药郎,但他身体健壮,面容红润,眼中充满光芒。可方才的阿凉,身形瘦削,面无血色,头发蓬乱,衣衫褴褛,就像一个乞丐。海棠看在眼里,心中极为难过。一刀明白,海棠是重情通透之人,为了斩断阿凉的执念,海棠恶言羞辱,赶跑阿凉,但心中十分难过。虽然海棠对阿凉无男女之情,但总归感激他的救命之恩,把阿凉当作朋友,阿凉因为执念于海棠落得这副样子,海棠自然把责任归咎于自身。
“不然,我派人把他送回石溪镇,等他回到家乡,或许很快就能好起来!”
“不!不能再让他和我们有瓜葛!若是阿凉知道是我派人送他回乡,说不定又会多想。更何况,眼下和南教大战在即,与我们扯上关系只能害了他。我们不能再分心了!”
说着,海棠强打起精神,眼中又恢复坚毅。
“此地不宜久留,大嫂和云萝还在等着我们呢!我们明早动身赶往大理!”
“好,听你的!不过你要答应我,今晚好好休息,别再胡思乱想!”
二人各自嘱咐之后,便回房休息。事情看似告一段落,其实不然。
一刀和海棠算漏一件事,滇南苗人崇武斗狠,敢爱敢恨,对情爱执念尤甚,所以情蛊才能成为滇南蛊毒之最。一刀和海棠不知道,那日在云江边上被狇雄追杀之时,海棠不顾阿凉的意愿将他推上竹筏独自逃命,可阿凉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阿凉不顾凶险,从竹筏上跳入江中,可纵使阿凉熟悉水性,也无法抵抗滔滔江流。等到阿凉好不容易游上岸,早已不知被冲到了哪里。阿凉沿着江岸逆流而上,只找到一片狼藉的战场。阿凉以为是北思楼将海棠捉走,急忙赶回,不料人去楼空。阿凉毫无办法,只能守在北思楼附近,夙夜不懈地监视着。终于等到了今夜,阿凉远远只能认出一刀,又断定一刀带走海棠,就有了方才刺杀的举动。试想阿凉对如此执念,怎么会因为三言两语的打击而放弃?即使海棠用激将法将阿凉赶走,也为日后的悲剧埋下隐患。
此乃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