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陈述句。
魏言是失约了,在事情败露的那天……
七年前的重庆还没现在那么热,但更热闹——在一条比怀袖小得多的筒子楼里,混着烂菜叶子的洗菜水被随处一泼,残留的牙膏一经冲刷,浅水坑的边缘泛起白色的泡沫。
骤然间水花四溅,在一片涟漪中隐约倒映出一个穿着显目的红色短裤的小孩,他衬衫领口大敞,衣服皱巴巴的。
魏彪歌一边嚎啕大哭、求饶嚎叫一边四处逃窜,凭着他狭小的身躯竟往两屋之间狭小的缝隙钻,仿佛一只灵活的泥鳅。
各家窗户都被打开,探出的脑袋里,还混着厨房飘来的炊烟。众人显然是见怪不怪了,皆没有对红色的短裤的同情,也没有对红色短裤的亲娘的劝阻。大家都伸长个鹅脖子看热闹,不过时常是找不到这热闹源头的本尊又钻哪去了,但这也并不妨碍他们像鹅一样乱笑,然后照例的开头:“哎呦喂,这次哪个皮娃儿,又闯啥子祸了嘛?”
如果遇上好心人便会在此刻嚷上一句:“赵姐,乖娃儿躲在第六间屋子的檐沟里头。”
魏彪歌逃窜到哪哪就再重复一遍这个场景,若是已经经过的地方,热闹不见了也没人会再去关心他的安危。
窗格子大敞,隔着一条街的寒暄“锅头在抄啥子菜哟?”“娃儿放学没的哦?”之类的,飘进对窗的炊烟是她们之间搭起的鹊桥。
魏言没有开窗。
她坐在伯伯家中,淡漠地听着窗外的动静,眼神里带着三分讥笑,四分无语,还有三分生无可恋。
前脚替她那不值钱的表哥上完课,正高兴地蹦跳着回家,路过菜市场就听见一个熟悉沙哑的辣条音在吵嚷:“你耍够没得?这张《魂斗罗》的卡是老子从屋头带来的,给老子爬开!”光是听着就感觉唾沫飞溅。
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反应就是挪回步子,扒拉着墙鬼鬼祟祟地伸个脑袋往里头张望,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全是熟人呢。
她先看到的不是魏彪歌,而是跟她一样正鬼鬼祟祟在魏彪歌身后反复打量确认,蹑手蹑脚靠近魏彪歌打算打他个措手不及的大伯母。
娘亲捕儿,魏言在后。
魏彪歌手上功夫正忙着呢,突然,耳朵处传来被人撕扯猛烈的痛感,火气骤升,“哪个煞笔,我操他妈……妈?”最后一声妈的尾音颤抖,仔细听还有点可怜。
火灭了。
大抵是被唾沫浇灭的。
母子二人没有刚刚那般剑拔弩张的氛围,全然一副耗子见猫,鸡见黄鼠狼。
“不要喊我妈,我不是你妈。”
赵伯母把耳朵改成了衣领,怒目圆睁地瞪着他,怒气和唾沫星子从龇着的牙里挤出:“你个龟儿子!老娘花钱给你报班让你去上课,你个砍脑壳的居然翘课躲到勒点耍游戏!早知道一开始就不应该给你报班。你啷个回事?我问你老师,他说你在上课!你是上到半截就溜出来的嗦?!”
不好!共犯魏某顿时警铃大作。
“啊啊啊——妈,对不起呜呜呜,我错了,你饶了我嘛!课,课是魏言帮我去上的!”男儿有泪不轻弹,魏彪歌的眼泪和鼻涕似乎都不怎么值钱,一大把一大把的弹,若不是赵伯母把他给拎到半空中,估计能向她老母献上膝盖下的黄金二两。
魏言:“……”
哇哦。
通缉令下得这么快。
用她那三年级还未完全发育的大脑想想就知道,这混账东西会出卖她。
魏彪歌挨骂的戏她也看过好几场了,魏某无心再偷听下去了,面无表情地离开,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她刚回家的时候家里还一个人都没有,坐在位置上等啊等,等到了楼下魏彪歌撕心裂肺的求救声,然后就是父母回家的开门声。
她主动地讲解了事情经过,魏飞和林依依伙同赵伯母把魏彪歌骂了一顿,她相安无事,魏言问伯母明天的课可不可以让她和表哥一起去听。
“然后我爸说,奶奶在家摔了一跤,要立马回医院去照顾她,他们前面就是去预定第二天上午回南京的车票,他们不可能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回南京后,父母看她当初离开的时候非常的不舍,就给她报了个美术班来弥补她。
在火车上,她安慰自己地想那个小女孩可能……也不一定会等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