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没有丝毫抱怨,反而心里涌起一丝庆幸。她终于有了一个容身之所,有了一口饭吃,终于能在这京城里活下去了。这点苦,这点累,与她在苏家十几年的欺凌相比,与她一路逃亡的艰难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
她攥紧了拳头,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水井旁,拿起水桶,开始挑水。水井很深,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上来一桶水,水桶很重,她的身子瘦小,挑着水桶,脚步踉跄,走一步晃三下,水洒了不少,肩膀被扁担压得生疼,很快就红了一大片。可她却没有停下,挑了一趟又一趟,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混着伤口的血痕,沾在脸上,狼狈不堪。
挑水挑到一半,她的肩膀就疼得抬不起来了,脚底的疼痛也阵阵袭来,身上的力气也快耗尽了。她靠在水缸旁,歇了片刻,喝了一口井里的冷水,又继续挑水。她知道,她不能停下,一旦停下,就可能完不成活计,就可能被张嬷嬷赶走,就可能失去这唯一的活下去的机会。
挑满五个大水缸,苏芜整整挑了三个时辰,等她挑完最后一桶水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她的肩膀被扁担压得青紫发黑,疼得抬不起来,脚底的血泡又破了几个,混着泥雪,疼得钻心,身上的汗水把破衣浸透了,又被冷风一吹,冻得她瑟瑟发抖。
可她没有丝毫歇息,又拿起斧头,走到柴房里,开始劈柴。柴房里的粗木柴,都是碗口粗的硬木,十分坚硬,她的力气小,一斧头下去,只能砍出一道浅浅的痕迹,震得她的胳膊发麻,虎口也被震裂了,渗出血丝。可她依旧没有放弃,一下又一下,用力地劈着柴,胳膊酸了,就歇上片刻,虎口疼了,就用布条缠上,继续劈。
绣娘们绣活累了,会到后院来歇息,看到苏芜劈柴的模样,有的露出同情的神色,有的露出鄙夷的神色,还有的低声议论着,说她是个乡下来的叫花子,也配来锦绣阁当杂役。苏芜对此都毫不在意,只是低头劈柴,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手上的活计里。
她知道,在这锦绣阁里,她无依无靠,没有背景,没有钱财,只能靠自己的双手干活,靠自己的隐忍活下去。旁人的目光,旁人的议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留下来,能活下去。
从清晨到傍晚,从日头初升到夕阳西下,苏芜几乎没有停歇过,一直在挑水、劈柴。中间,后厨的杂役给她送来了一个窝头,这是她今天的午饭,她接过窝头,匆匆吃了几口,便又继续干活。
夕阳西下,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锦绣阁里的灯笼纷纷挂了起来,橘黄色的灯光照亮了院子。苏芜终于劈完了最后一根木柴,柴房里的柴,堆得整整齐齐,足够锦绣阁用十天了。五个大水缸,也被挑得满满当当,一滴水都没有洒出来。
她放下斧头,瘫坐在柴房的门口,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肩膀疼得厉害,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虎口裂了一道大口子,渗着血,脚底的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早已麻木,身上的破衣被汗水和泥雪浸透,冻得她瑟瑟发抖。可她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容。
她做到了,她完成了张嬷嬷安排的活计,她能留下来了。
就在这时,张嬷嬷走了过来,看着院子里满满的水缸和柴房里堆得整整齐齐的木柴,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刻薄的神色,上下打量着苏芜,冷哼一声:“算你还有点眼力见,知道好好干活,今天的活,算你完成了。以后,你就留在锦绣阁当杂役吧,管吃管住,月钱二百文,记住了,在锦绣阁里,要守规矩,少说话,多干活,别惹事,不然,我随时能把你赶出去!”
苏芜闻言,心中松了一口气,连忙撑着身子,站起身,对着张嬷嬷躬身道:“谢谢张嬷嬷,谢谢张嬷嬷,我一定记住您的话,好好干活,绝不惹事。”
“哼,走吧,我带你去杂役房,以后你就住在那里。”张嬷嬷冷哼一声,转身朝着杂役房走去。
苏芜连忙跟上张嬷嬷的脚步,走到杂役房。杂役房在院子的最西侧,是一间简陋的土坯房,里面摆着几张破旧的木板床,铺着稻草,屋里没有生火,冷飕飕的,比苏家的柴房也好不了多少。里面已经住了几个杂役,都是年轻的小伙子,看到苏芜走进来,都投来异样的目光。
张嬷嬷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空床,没好气道:“以后你就住在这里,记住了,杂役房的规矩,谁都不许偷懒,谁要是敢偷懒,就别想吃饭!还有,绣房里的绣娘们金贵,不许随便靠近,不许弄脏她们的绣品,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我知道了,张嬷嬷。”苏芜点了点头,低声应道。
张嬷嬷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走了。
张嬷嬷走后,杂役房里的几个小伙子便围了过来,上下打量着苏芜,眼神里带着鄙夷和不屑。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小伙子,推了苏芜一把,没好气道:“你就是那个乡下来的叫花子?也配来我们锦绣阁当杂役?看你这副模样,能干嘛活?怕是来混吃混喝的吧?”
苏芜被推得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她扶着旁边的木板床,缓缓直起身子,抬头看向那小伙子,没有说话,只是眼底闪过一丝倔强。她知道,这些杂役见她是个女子,又乡下来的,无依无靠,便想欺负她。可她现在没有力气反抗,也不能反抗,她只能隐忍,只能默默承受。
“怎么?不说话?心虚了?”另一个小伙子嗤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扯苏芜的破衣,“我看你这破衣,也该扔了,穿在身上,简直丢我们锦绣阁杂役的脸!”
苏芜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避开了他的手,紧紧攥着怀里的布包,依旧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年纪稍长的杂役走了过来,对着那几个小伙子道:“行了,别欺负一个小姑娘了,都是出来讨生活的,不容易。张嬷嬷要是知道你们在这里欺负人,饶不了你们。赶紧干活去,别在这惹事。”
那几个小伙子闻言,撇了撇嘴,虽有不满,却也不敢再多说,只是狠狠瞪了苏芜一眼,便转身走了。
苏芜对着那个年纪稍长的杂役微微躬身,声音带着一丝感激:“谢谢大哥。”
那年纪稍长的杂役摆了摆手,叹了口气道:“小姑娘,你一个人在京城里,又在这锦绣阁当杂役,不容易。这锦绣阁里,不管是张嬷嬷,还是这些杂役,都不好相处,你以后凡事多忍忍,少说话,多干活,别惹他们不高兴,不然,怕是待不长久。”
“我知道了,谢谢大哥提醒。”苏芜点了点头,把他的话记在了心里。
与那杂役聊了几句,苏芜才知道,他叫王大,在锦绣阁当了三年杂役,为人憨厚老实,看不惯欺负人的事。王大告诉苏芜,锦绣阁里的规矩很多,杂役要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干到天黑才能歇着,每天的活计都排得满满当当,挑水、劈柴、浆洗衣物、清扫院子、给绣娘们送茶水和布料,什么活都要干。张嬷嬷欺软怕硬,最喜欢欺负无依无靠的杂役,尤其是像她这样乡下来的孤女,以后做事一定要小心谨慎。还有那些绣娘们,大多心高气傲,看不起杂役,也不许杂役随便靠近绣房。
苏芜把王大的话一一记在心里,默默点了点头。她知道,她在锦绣阁的日子,不会轻松,甚至会比在苏家还要艰难。可她不怕,她从苏家逃出来,走了七天七夜到京城,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都没有放弃,这点艰难,又算得了什么。
她走到角落里的那张空床前,把怀里的布包放在床上,又把稻草铺平整,便躺了下去。木板床很硬,稻草也很扎人,屋里冷飕飕的,可苏芜却觉得,这是她十几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她终于有了一个容身之所,终于能在这京城里活下去了。
窗外的寒风依旧刮着,吹得窗户纸呼呼作响,可苏芜的心底,却一片温暖,也一片坚定。她知道,这只是她在京城的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更多的艰难和挑战在等着她。可她不会害怕,也不会退缩。
她要靠着自己的双手,靠着自己的隐忍,靠着自己的韧性,在这京城里,一步步站稳脚跟,一步步活下去,一步步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苏家村的欺凌,闪过一路逃亡的艰难,闪过京城的繁华,闪过锦绣阁的规矩。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苏芜,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一定要在这京城里,活出个人样来,一定要让那些曾经欺凌你的人,刮目相看。
夜色渐浓,锦绣阁里渐渐安静了下来,只有绣房里还有几盏灯亮着,那是绣娘们在赶制绣品。苏芜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寒风声,听着远处的车马声,渐渐进入了梦乡。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没有梦,只有一片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