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番话听来,您似乎已经做出了某些明确的决定。”
他冷不防站起来。
“请您和盘托出吧,不要只说一半!您是否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我同样也起身。
“是的。”我从口袋拿出辞呈,“这个,请您自己看。”
康铎接过那封信,似乎有点迟疑。他担忧地瞥了我一眼,走到台灯那儿,就着微弱的光线读起信来。他无声地读着,看得很慢。然后折起辞呈,不假思索,就事论事平静地说道:“我想在我方才向您解释过一切之后,您完全了解这件事的后果。我们也确定您一旦逃开,将会对那孩子造成致命的影响……不是谋害了她,就是她自我了断……因此,这张纸不仅是您的辞呈,也是那可怜孩子的……死刑判决书,我设想您对这个事实绝对一清二楚。”
我没有回答。
“少尉先生,我向您提出了一个问题,现在我再重复一遍:您清楚这件事情的后果吗?您的良心能承担全部责任吗?”
我仍旧默不作声。他靠过来,把拿在手里那张折好的辞呈递还给我。
“谢谢!我不想涉入这件事。喏,您拿走吧!”
但是我的手臂瘫痪了,没有力气举起来。我也没有勇气迎视他探询的目光。
“这么说,您不打算把这份……死刑判决书交上去啰?”
我背过身,两手藏在背后。他明白了。
“我可以把它撕了吗?”
“可以。”我回答,“请您撕了它。”
他走回书桌旁。我没有转过去看,只听见一阵撕裂声,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接着传来撕碎的纸片沙沙掉进垃圾桶里的声音。说也奇怪,我竟然松了口气。在这个命运左右一切的一天,又再一次出现了决定。我不必自己抉择,命运已帮我决定好了。
康铎走近我,轻轻把我按回安乐椅上。
“好,我相信我们阻止了一场可怕的悲剧……一场巨大的可怕悲剧!现在言归正传!无论如何,我很感谢有这个机会能多少认识您这个人。不,您别推辞。我没有高估您,我绝非把您看成凯柯斯法瓦老是夸奖的那个‘了不起的好心人’,而是一位感情起伏不定,心灵特别焦灼不耐,极不可靠的伙伴。我很开心阻止了您愚蠢的荒唐行为,但是我很不喜欢您很快下好决心,转眼之间又改变了主意。容易受到情绪左右的人,不可强迫他承担最严肃的责任。我如果要找人承担义务,对方需要有毅力与耐性,您会是我最后考虑的人。
“因此,请您听好了!我不会要求太多,只要求您绝对必要之事。我们不是说动了艾蒂丝开始新的疗程——或者应该说,她以为是种新的疗程。她为了您,决定离家,出门数个月,您也知道,他们八天后就会动身。好,这八天需要您的帮忙。别担心,我马上能减轻您的负担,也就是说,只有这八天!我要求您的不多,您只要答应我,在他们出发前这一周,不要鲁莽行事,不要做出意外之举,尤其是言语上和行动上,绝不能透露这可怜孩子的爱慕之情,如此使您心烦意乱。目前暂且先这样。我相信,由于事情攸关一个人的生命,请您自我克制八天时间,不过是最起码的要求。”
“好……可是之后呢?”
“以后的事情,暂时先不去想。如果我要动肿瘤手术,也不会老早先问,若是肿瘤几个月后又长出来怎么办?倘若有人叫我帮忙治疗,我只有一件事要做:毫不犹豫,动手出刀。在任何事情上,这是唯一正确的举动,因为这才唯一符合人道。其他一切全靠机运,或者比较虔诚的人会说:交给天主了。几个月内,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呢?!说不定她的病况比我预期的进展神速,或者由于相隔遥远,她的热情冷却下来了。我无法预先估算出所有的可能性,您更不应该如此!请您只将全副心思放在一件事上:在这段关键时期,别表现出她的爱情对您……对您而言是如此可怖。请您再三提醒自己:八天、七天、六天,我正在拯救一个人,我绝对不可以侮辱她、冒犯她,使她六神无主、丧失勇气。八天之中,表现出男子气概,态度坚定。您觉得自己撑得过这八天吗?”
“可以!”我脱口而出,连忙又接着补充,口气更加果决,“没问题!一定办得到!”知道我的任务有上限后,我感觉到体内升起一股新的力量。
我听见康铎重重舒了口气。
“谢天谢地!现在我终于能向您坦承我之前有多么焦虑了。相信我,倘若您真的以一走了之来响应她那封信、她的表白,艾蒂丝绝对活不下去的。因此,接下来几天才会显得如此关键。其他一切日后自有安排。我们暂且先让可怜姑娘过几天幸福的日子吧,八天浑然无知、开开心心地生活。您可是担保了这一周不会有事,对吧?”
我不发一语,径自向他伸出手。
“那么,我想一切都妥当了。我们可以安心去见我妻子了。”
然而他却没有起身。我感觉他有点犹豫。
“还有一件事。”他轻声补充说,“我们医生有必要把不可预料的事考虑进来,对各种可能性做好心理准备。如果——只是假设——发生了什么变故……我的意思是,您若是失去力量,无以为继,或者艾蒂丝的猜疑导致某种危机,请您务必立刻通知我。在这危机四伏的短短八天里,绝对不容许发生不可挽回之事。如果您感觉无法胜任此一任务,或者八天内不自觉暴露了自己的感受,请不要羞于见我。看在上天的分上,请别对我不好意思,我看过太多赤身**的人和破碎的灵魂了!不分昼夜,您随时可以来找我,或者打电话过来。我会时时刻刻准备挺身而出,因为我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好,现在,”旁边的椅子挪动了一下,我察觉康铎站了起来,“我们最好过去另一个房间。我们谈了太久,我妻子多少会感到不安。即使这么多年,我仍必须小心别刺激她。一旦受过命运摧残,人永远容易受伤。”
他又迈出两步,走到开关前,灯泡又亮了起来。他这时正好转过来面对我,我觉得他的相貌似乎有所不同。或许是刺眼的光线映照得他脸部轮廓鲜明突出,我第一次发现他额头上竟刻满了深深的皱纹,全身姿态透露出这个男人有多疲惫、有多劳累。他始终把一切施与他人,我心里想。而我稍有不顺心,就想提脚溜之大吉,可悲之至。我心情波涛汹涌,心怀感激注视着他。
他似乎察觉我在看着他,于是对我微微一笑。
他一只手拍拍我的肩膀说:“您能来看我,把事情谈开来,实在太好了。请您想想,您若是不假思索,一走了之,会有什么后果!这个想法将一辈子压得您喘不过气来。人可以逃离一切,唯独逃不开自己。我们现在过去吧,来吧,亲爱的朋友。”
眼前的男人在这一刻以“朋友”称呼我,令我十分感动。他知道我之前有多么懦弱胆怯,却没有看轻我。“朋友”这两个字又赋予我信心,这是年长者送给年轻人,阅历丰富者送给惶惶不安的初出茅庐者的鼓励。我如释重负,心情轻松地跟着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