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的声音一时出不来,“终究还是得有人向她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麻烦您行行好,把话说得更精准一点!”
“我的意思是……那个……那完全毫无希望,实在荒诞不经……免得她……如果我……如果我……”
我顿住不语。康铎也默不作声,显然在等我把话说完。然后他冷不防往门口迈了两大步,一下打开了电灯开关。灯光炫目刺眼,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三道刺目的白色火光瞬间燃亮灯泡,房间转眼照得通亮,宛如白昼。
“好!”康铎语气激动,“好,少尉先生!看来不能让您太安适。躲在黑暗中,人很容易隐藏自己。谈论某些事情,清楚直视对方眼睛还是比较好。所以别再顾左右而言他,少尉先生,事情不对劲。我无法说服自己,您上门来,纯粹只是给我看那封信,背后一定还有蹊跷。我感觉您做了什么打算。您要不坦承以告,要不请恕我谢客了。”
他那副眼镜对着我锋利一闪。我害怕看见映照出人影的镜片,于是垂下了目光。
“您默不作声,可不显得有多威武啊,少尉先生,这不表示您问心无愧。不过,我大概预料到是什么把戏,应该八九不离十。请勿拐弯抹角,您该不会真打算因为这封信……或者其他原因,忽然想结束您所谓的友情吧?”
他等待着。我没有抬起眼睛看他。他的声音透露出有如主考官般咄咄逼人的语气。
“您知道现在溜之大吉会有什么后果吗?尤其在您伟大的恻隐之心把姑娘迷得晕头转向之后?”
我沉默不语。
“那么,请容我冒昧,与您分享我个人对于这种行为举止的鉴定与判断。这种走为上策的举动,实在是可怜的怯懦行径……哎,您别这般军人模样似的立刻跳起来好吗?!请把军官身份和荣誉规范搁在一旁!毕竟我们在此讨论的,不是这类愚蠢的事情,而是关系到一个活生生、有价值的年轻女子,而且还是由我负责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我既无兴致也没有心情保持什么礼貌了。总而言之,为打消您自欺欺人的念头,以为拔腿跑掉不会良心不安,我就开门见山明确地告诉您:您在这样一个紧要关头一逃了之——现在请别充耳不闻——实实在在是残害无辜姑娘的卑劣罪行,我恐怕甚至还不仅如此,简直可以说是谋杀!”
这个矮胖的男子像个拳击手似的抡起拳头,朝我步步逼近。或许他平日穿着柔软的粗绒布家居服,趿拉着拖鞋,看起来滑稽可笑。但是他此时义愤填膺地朝我大喊,愤怒中却显露出某种动人心弦的东西。
“谋杀!谋杀!谋杀!没错,您自己清楚!这样一个容易激动又骄傲的姑娘,生平第一次向一个男人倾诉衷情,而这位正直男子的回应却是吓得惊慌失措,溜之大吉,仿佛见鬼似的,您难道认为她挺得过去吗?拜托您,请发挥点想象力好吗!您难道是没读信,还是没长心眼呢?即使是一般健康的女性,也承受不了遭人如此蔑视!一旦遭受这种打击,内心的伤痛多年也无法平复!而这个只仰赖您胡诌给她荒谬的治愈希望支撑下来的姑娘,这个被人抛弃、六神无主的人,能够承受得住吗?她就算不是毁于此一震惊打击,也会毁在自己手里!是的,她会亲手了结自己的。一个坠入谷底的绝望之人,绝对吞不下这类侮辱。我肯定她一定受不了这类野蛮暴行。而您,少尉先生,和我一样清楚这点。由于您清楚结果,所以您一走了之的行径,不仅懦弱胆怯,还是有预谋的残忍谋杀!”
我不由自主地又往后退。他一说出“谋杀”的刹那间,一切画面如闪电般划过我眼前:塔楼露台的栏杆,她两只手死命紧握着栏杆不放!我紧抓她,千钧一发间,使出蛮力将她拉回来!我明白康铎并没有言过其实。她确实会从露台纵身跳下去。塔楼底下铺设的方形石浮现在我眼前。这一瞬间,我看见了所有经过,仿佛一切才刚发生,仿佛一切已经发生了。我的耳朵呼呼作响,宛如自己也从五六楼呼啸着跌了下去。
不过康铎仍旧穷追不舍:“怎么样?您否认啊!倒是表现一点您身为军人应该具备的勇气吧!”
“可是,康铎医生……我究竟该怎么做?……我总不能勉强自己……说些我不乐意说的话啊!……我怎能这么做,仿佛自己接受她的痴心妄想似的……”我控制不住自己,发作道,“不行,我受不了,我没有办法忍受!……我没有办法,我不愿意,而且也办不到!”
我一定喊得非常大声,因为我感觉到康铎的手指紧紧钳住我的胳臂。
“天哪,小声点!”他一个箭步冲到电灯开关前,立刻关了灯,只剩书桌上台灯的黄色灯罩底下还落出一圈光晕。
“要命哪,跟您说话真得像面对病人一样谨慎。坐下,您请先安安静静地坐下。在这把安乐椅上,什么困难的问题都讨论过。”他挪近我身边。
“现在别激动,拜托您保持冷静,一件一件慢慢说!首先是,您一直哀叹说:‘我没有办法忍受!’这句话我觉得还不够清楚。我得知道,您究竟无法忍受‘什么’?可怜的姑娘一心热烈痴爱着您,这个事实到底为什么会让您吓成这副样子?”
我正准备话说从头,回答他的问题,康铎却又急忙插嘴说:“不用操之过急,慢慢说!尤其别觉得不好意思!遇到如此**的告白,一开始会吓一大跳,这点我其实能理解。只有脑袋空空的笨蛋,才会认为在女人堆中取得所谓的‘成就’,值得兴高采烈,只有蠢蛋才会为这种事得意非凡。真正的男人感觉到有位女**恋自己,而自己无法回报她的情感时,毋宁是更感惊愕的。这些事情我都明白。但是,由于您的表现一反常态,心慌意乱得无以复加,我便不得不问了:这件事里头,是不是还有其他特别的事情搅和其中,我的意思是特别的状况……”
“什么状况?”
“喏……因为艾蒂丝……这种事情实在难以启齿……我的意思是……她的……她的身体缺陷是不是引起您某种反感……某种生理上的厌恶?”
“不……完全不是如此。”我激烈抗议道。她身上那种孤立无助、手无寸铁,正是不可抗拒吸引我的地方。某些时刻,我心中若对她兴起一丝类似恋人的神秘柔情,纯粹也是因为她的痛苦、孤独和残疾深深撼动了我。“不!从来不是如此!”我确信不疑重复说,口气近乎愤怒。
“那样就好,我稍微安心了一点。身为医生,我往往有机会在表面看来最正常不过的人身上,看见这种心理障碍。我怎么样也无法理解那种只要看见女人稍有一点不正常,立刻心生强烈反感的男人。但是,就是有为数不少的男子,一旦发现构成人体的数百万、数十亿细胞里,出现一丁点儿变异,便立刻排除任何产生爱情的可能性。可惜这类排斥就如同一切本能一样,完全无法克服。不过这点不适用在您身上,吓得您退避三舍的,不是她的瘫痪,所以我备感欣慰。这样一来,我只能推测是……我能直言不讳吗?”
“当然。”
“您惊恐的不是事实本身,而是后果……我的意思是,您完全不是因为可怜的姑娘爱慕您,而受到天大的惊吓,而是内心恐惧其他人若得知您爱恋她,会对此讪笑奚落……因此,我的看法是,您之所以极度慌乱失措,其实只不过是种恐惧——请见谅——害怕成为其他人、成为您同袍的笑柄。”
我感觉康铎仿佛拿了根尖针直直往我心窝一刺。他说的话,我早已无意识隐约感受到,却提不起勇气思索。打从第一天,我便害怕同袍奥地利式的“冷嘲热讽”,讥笑自己与这位跛脚姑娘的特殊关系,虽然没有恶意,却会伤人。我太清楚他们若是“逮到”某人与“相貌丑陋”或粗野的女人在一起时,会怎么样挖苦讥嘲了。就因如此,我才出于本能地在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在军团和凯柯斯法瓦家之间,过着双重生活。事实上,康铎猜得没错:我一察觉到她的热情,心头难堪的,主要是羞于面对其他人,面对她父亲、伊萝娜、仆人、同袍。甚至因为我那不祥的同情心,而在自己面前羞愧得抬不起头。
但是,我感觉到康铎的手摩挲着我的膝盖,宛如有魔力一般。
“不,您别感到羞愧!一个人的行为如果抵触众人制式的想象力,他就会害怕众人,这点我非常了解。您不也看过我妻子了吗?没人理解我为什么娶她。一切若不符合众人所谓正常的狭隘思路,他们一开始会先表现出好奇,继之就产生恶意了。我那些医生同事暗地里窃窃私语,流传我治坏了她的病,纯粹是出于恐惧才娶了她。我那些朋友,所谓的朋友,又散布说她家财万贯,或者即将继承一笔遗产。我的母亲,我自己的母亲有两年时间拒绝接受她,因为她已经帮我安排了另外一门亲事,对方是教授的闺女,这位教授是当年大学里最负盛名的内科医生。如果我娶了教授女儿,三个星期后就能当上讲师,然后升任教授,我的人生从此直上青云,一帆风顺。但是我也心知肚明,我若是抛弃了这个女人,她将会万劫不复。她只信任我,如果我夺走了她这点信任,她将没有能力继续活下去。我开诚布公地向您承认,我从来不后悔自己的选择。请您相信我,身为医生,正是因为身为医生,是很难不感到良心不安的。他知道自己真正能帮上忙的地方微乎其微,作为一个人,他无力对付每日见到的庞大苦难。他从深不见底的苦海消除的,不过是沧海一粟。以为今天治好了病人,明天却又染上了新的疾病。总会觉得自己漫不经心,粗枝大叶,再加上不可避免犯下的诊断错误、治疗失当等等。因此,意识到自己至少能够拯救一个人,没有使一个信任你的人失望,正确做好一件事,总还是件好事。毕竟我们一定要清楚自己只能庸庸碌碌、浑浑噩噩地过日子,还是生活得有目标。请您相信我,”他在我身边,我忽然感觉很温暖,甚至升起一股柔情,“若是能够减轻别人的负担,承担一点重责是值得的。”
他声音里低沉的颤动感动了我,胸口蓦地感到微微烧灼,那股熟悉的压力又出现了,仿佛我的心脏在扩张或是收缩。一想到那个不幸的孩子遭人抛弃,身陷绝望,又重新唤醒了我的恻隐之心。我心里有数,同情的暖流就要开始涌动奔流,而我无力抵挡。可是,不可以妥协!我对自己说。别又把自己牵涉进去,不要再被拉回去!于是我态度坚决地抬起头。
“医生先生,每个人某种程度上都了解自己能力的极限。因此我不得不警告您,请不要指望我!现在该帮助艾蒂丝的人是您,不是我。我在这件事上已经涉入太深,远远超过我的本意。而我老实告诉您,我绝不像您认为的那般善良或者乐于牺牲奉献。我已经用尽全力了。我再也受不了别人崇拜我、景仰我,还得装出那是我所希冀或者容许的。宁可她现在了解自己的处境,也比日后失望的好。我以军人的身份担保,我衷心提醒您,现在我再重复一次:请不要指望我,请别高估了我!”
我想必说得斩钉截铁,只见康铎目瞪口呆地注视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