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快点,我暗自思忖,心里越来越不舒服。我匆匆忙忙弯下身,嘴唇浅浅地在她额上仓促一吻,还特地小心别碰触她太多肌肤,只在近处感受到她模糊暧昧的发香。
然而这时候,她的双手忽然举起,显然放在棉被上等待多时了。我还来不及挪开头,两只手已像钳子似的从两边紧紧压住我的太阳穴,把我的头往下扳,将我的嘴从她额头移到她唇上。她的唇紧紧贴住我的,炽热、贪婪地吸吮着,两人牙齿从而碰到一起。她的胸部同时拱起,使劲往上挺,想要碰触我弯下去的身体。我这辈子没遇过比这个残废孩子的吻更狂热、更绝望,又更饥渴的了。
但是不够,还不够!她使出烂醉似的蛮力紧紧搂着我,直到自己透不过气来,才渐渐松开拥抱,但两手随即急躁地从太阳穴插进我的头发里,始终没有放开我。后来她暂时松了一会儿手,往回躺,深情地凝望着我,然后再度搂住我,随意在我的脸颊、额头、眼睛和嘴唇贪婪热吻,吻得狂野却又虚软无力。每吻一次,她就嗫嚅叹息说:“傻瓜……傻瓜……你这个傻瓜……”叫唤声渐渐炽热,不断说着“你、你、你”。她的攻势越来越饥渴,越来越热情。对我的吻和拥抱越来越激烈,**似的拼命使劲。忽然间,她全身猛地一震,好似一匹布乍然裂成两半……她终于放开我,头躺回枕头上,双眼闪闪发光,志得意满地注视着我。
接着,她急忙转过头,精疲力竭,羞愧地低声说道:“现在走吧,快走,你这个傻瓜……走呀!”
我走出去,不,是步履踉跄摇摇晃晃走出房门,一来到阴暗的走廊,身上最后一丝气力也消失了。我头昏脑涨,天旋地转,不得不扶着墙稳住自己。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这就是她如此焦躁不安,莫名对我咄咄逼人的秘密。然而揭露得太迟了。我的惊吓莫可名状,感觉就像一个不做多想、轻松自在低头赏花的人,却忽然遭一条毒蛇迎面袭来。若是这位敏感的姑娘打我、骂我,唾我口水,或许还不会令我如此惊慌失措,因为她敏感易怒,我早已做好随时面对意外之事的心理准备。唯独没料到此事,没料到她这样一个饱受命运摧残的病人,竟然可能会爱人,而且也渴望被爱。没料到这个孩子,这个尚未成熟的姑娘,这个上天束手无策的未完成品(我找不到其他的词形容了),竟然通晓一位真正女人的万种风情与热切欲望,胆敢妄想恋爱,胆敢渴慕爱情。我什么都料到了,就是没想到这个饱受命运捉弄而成残废的姑娘,没有气力拖动自己的身体,居然梦想爱人与被爱。也没想到她竟严重误会我了,我纯粹出于同情,才会一再过来看她。但是转眼间我恍然大悟,顿时大吃一惊。我这个唯一的男人,一天又一天,来到囚室关切这位与世隔绝、遭人遗弃的姑娘,她自然期待从我这个受同情心摆弄的傻子身上,得到另外一种柔情。我一头热的浮滥同情心要对此负起重大责任。但是我这个笨蛋,迟钝得无可救药,对此却浑然未觉,只在她身上看见受苦的人,看见一个瘸子,一个孩子,而非一个女人。即使只是短暂刹那,我内心也从没想象过在裹着她的棉被底下,有个**裸的娇躯在呼吸,在感受,在等待,那是一副女人的躯体,和其他女人一样渴望爱与被爱。我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想也不敢想,女人中的病患、残废、发育不全者、年老色衰者、无家可归者、受辱者,居然也有胆子去爱。涉世未深的年轻人真正开始生活、经历生活前,总是根据所听所读的余晖想象世界、形塑世界。拥有属于自己的阅历之前,必然是依循别人的观点和典范。在书中、戏剧或者电影里(电影简化了现实生活,使其变得肤浅),往往只有年轻、漂亮、万中选一的人,才彼此爱慕渴望。我始终认为,必须特别英俊挺拔、才干出色、得天独厚,才能获得女子青睐。这也是我面对一些艳遇会裹足不前的原因。我能泰然自若、无拘无束与两个女孩相处,是因为在我们的往来互动中,我一开始就排除了与性吸引力有关的一切情爱。而我从未怀疑她们除了认为我是个亲切的年轻人、一个好朋友之外,还会有其他想法。虽然我偶尔感受到伊萝娜的性感之美,却从来没有把艾蒂丝视为异性,脑中当然未曾隐约想过在艾蒂丝单薄瘦弱的身体里,会有同样的内脏在运作,灵魂里也有强烈欲望在催迫,就像其他女人一样。从这一刻开始,我才逐渐了解(诗人多半对此讳莫如深),比起生活幸福、身体健康者,那些遭人遗弃、受人污辱、面貌丑陋、年老体衰、憔悴枯萎、受人贬抑的人在渴慕爱情时,心里的贪婪更加激切、更为危险。他们的爱狂热、阴沉、黑暗。这些上天的继子继女没有未来、没有希望,却拥有世间最饥渴、最绝望的**。他们只有透过爱与被爱,才感觉得到自己的存在合情合理。从绝望的深渊底部,发出渴求生命的惊慌呐喊,听来最为惊心动魄——我这个涉世未深、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想也不敢去想这种可怕的秘密!直到这一刻,这番醒悟才像一把烫得灼热的利刃刺进我心里。
傻瓜!——现在我也才明白她向我拱起半成熟的胸部,贴紧我的胸膛时,惊慌中会脱口而出这个词。傻瓜!——是的,她这样叫我是对的!其他人想必第一眼就看透了情势,父亲、伊萝娜、约瑟夫和其他仆役,大家早就猜疑她的爱、她的**,或许还因此感觉惊慌失措,八成也有不祥的预感。只有我这个被同情心冲昏头的傻瓜浑然未觉,只知扮演善良老实的呆头鹅同伴,夸夸畅谈,插科打诨,没有察觉她因为我的不解风情与迟钝不觉,焦灼的心灵受到无比煎熬。就像三流喜剧中,悲伤阴郁的主角深陷一场阴谋中,观众早就一清二楚他已落入圈套,只有他这个笨蛋仍旧一本正经继续表演,无愁无忧演了又演,始终不明白自己陷入何种天罗地网(而别人打从一开始便已熟悉网的每根纤维、每个网眼)。庄园里的人想必在一旁清清楚楚看见我在这场荒唐的感情捉迷藏中胡**索,直到她粗暴地揭去我眼上的绷带。然而,就像一点微弱的灯光便足以同时照亮房内的十几件物品,我现在终于——太迟了、太迟了!——明白过去几个星期许许多多的细节,不禁羞愧得无地自容。至今我才恍然大悟,为什么我每次肆无忌惮地叫她“孩子”,她总是气得牙痒痒。她根本不想被我当成孩子,而是女人、恋人。现在我总算了解,为什么我有时候明显因为她的跛脚而深感震撼时,她的嘴唇会不安地颤抖;了解她为什么痛恨我的怜悯之心,怨得咬牙切齿。她身上的女性本能显然洞察到,同情不过是一种温吞的兄妹情谊,不过是真正爱情混沌悲哀的替代品。可怜的姑娘想来一直苦苦等待着尚未出现的一句话,等待着信号,显示我茅塞顿开,但是她的等待始终落空。她想必在我高谈阔论的时候备受折磨,在焦灼不安的炙热铁网上煎熬,心灵一抽一颤殷切等候,等待第一个含情款款的姿势,等待我至少终于察觉到她的热情。而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却又不走得远远的,依旧每日来访,因而不断增强了她的信念。但是我的心灵却又驽钝不察,使她迷惘不已。不难理解她为什么终于神经崩溃,将我给生吞活剥了!
所有一切,化作数百个画面,飞快闪过我的脑海。我仿佛遭到炸弹攻击似的,靠在昏暗走廊的墙上,喘不过气来,两脚几乎和她的腿一样瘫痪麻木。我在黑暗中摸索了两次,想要继续前进,第三次才摸到了门把。这扇门后是会客室,我脑筋迅速转动着,左边有道门通往玄关大厅,我的佩剑和军帽就放在那儿。所以我该趁着仆人没来,快速穿越会客室,继续往前走,继续走。立刻走上阶梯,赶快走,继续走,别停留!尽快逃离庄园,否则晚了,可能会遇见想探询内情、知道答案的人。趁现在赶快离开,别遇见她父亲、伊萝娜和约瑟夫,最好谁也别碰见,免得我像个蠢蛋似的在圈套里越陷越深。快走,赶快离开就对了!
然而已经太迟了!会客室里已等着伊萝娜,她显然也听见了我的脚步声。她一看见我,脸色立刻大变。
“耶稣玛利亚,怎么回事?您的脸色好苍白……是……是艾蒂丝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没事。”我好不容易才有力气挤出几个字,一心只想赶快离开,“我想她现在睡了。请见谅,我得回营了。”
但是我粗鲁的态度想必透露出震惊恐慌,只见伊萝娜果决地抓住我的胳臂,硬把我按倒,不,推到单人沙发上。
“这里,您先坐下来再说。您得先冷静一下……您的头发……您的头发成什么样子了?您头发凌乱,一身污垢……不行,您坐着。”我正想弹起来,她又说:“我去拿杯白兰地。”
伊萝娜走到酒柜前倒了杯酒,我一口灌了下去。她忧心忡忡看着我颤抖着手把酒杯放下(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虚弱,感觉精力尽失),然后静静在我旁边坐下,默不作声,偶尔从旁小心翼翼投来一瞥,眼神里尽是担忧,仿佛正在观察一位病人似的。她最后终于开口问道:“艾蒂丝……对您说了什么?……我的意思是,说了……什么和您有关的话?”
从她关切的态度看来,我感觉她全都猜到了。但是我虚脱软弱,无力反驳,只能轻声低喃:“是的。”
她纹风未动,也不发一语,我只察觉到她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她战战兢兢凑近身子。
“您难道……真的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件事吗?”
“我怎么料得到这种事……如此荒谬!如此疯狂!……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怎么会对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伊萝娜轻叹道:“天啊,但她始终认为您纯粹是为了她而来……您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来看我们的。但是我……我压根儿不相信,因为您总是这么……这么落落大方,这么亲切真诚,完全是另外一种样子。我打从一开始就担心您只是同情罢了,可是我怎么忍心警告那个可怜的孩子,劝她打消给她带来幸福感的痴心妄想呢?我怎么能如此残忍……几个星期以来,她脑子里仅有一个想法,您对她……她反复问我,问了又问,我是否认为您真的喜欢她。我总不能残酷对待她……我必须安抚她,增强她的信心。”
我再也克制不了自己:“错了,您反而必须劝她,非打消她的念头不可。她疯了,热昏了头,满脑子幼稚的奇思幻想……那不过是一般黄毛丫头对制服的迷恋,明天若是换了别的军官来,对象也会换成他。您必须向她解释清楚……务必及时劝她打消念头。对象是我,单纯只是偶然,碰巧来的人是我,不是别人,不是一个比我更优秀的同袍。在她这个年纪,这种事情很快就会过去的……”
然而伊萝娜悲伤地摇了摇头:“不是的,亲爱的朋友,您别欺骗自己了。艾蒂丝对此事非常认真,认真得可怕,甚至一天比一天还要危险……不,亲爱的朋友,这么严重的事情,我无法忽然之间帮您卸下负担,让您轻松以对。您若是能料想到庄园里发生什么事就好了……三更半夜,铜铃总要响个三次、四次,铃声刺耳吓人。她肆无忌惮唤醒大家,等到大家心惊胆跳,以为发生什么事情,急忙赶到她床边后,她却又直挺挺坐在**,一脸迷惘困惑,凝神发呆,翻来覆去老是问我们同样一个问题:‘你会不会觉得他至少有点喜欢我,即使只有那么一丁点儿?我长得又不丑。’然后她会要一面镜子,却又立刻扔掉。一会儿后,她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疯狂。但是两个钟头以后,一切戏码又从头来过。她深感绝望,不断问着她的父亲、问约瑟夫和女仆,昨天甚至还私下请来那个吉卜赛老妇人——您还记得她吧?——帮她算命,又算了一次……她写了五封信给您,封封内容又多又长,但写完又马上撕掉。从早到晚,从凌晨到深夜,她想的、说的没有别的,只有这事。有一次她还要求我去找您,探询您是否喜欢她,只有一点喜欢,还是……还是讨厌她,因为您没说什么话,有点闪烁回避。她要我立刻动身,在路上拦住您,还叫司机即刻将车开过来。她把要我对您说的话、询问您的问题,谆谆交代了不下三次、四次、五次。最后一刻,我都已经站在玄关大厅了,又听见铜铃响起,我不得不穿着大衣、头戴帽子走回她身边,她要我以母亲的生命发誓,绝对不可对您有任何暗示。唉,您怎会知道呢!每当您在身后关上庄园大门离开,对您而言,事情就结束了。但是您前脚才一走,她就一字不漏把您对她说过的话讲给我听,问我相不相信,或者有什么想法……我如果说:‘你也看见他有多喜欢你。’她便朝我大嚷:‘你骗人!那不是真的!他今天没对我说过一句好话。’但是,她同时又想再听一次,所以我得重复把话讲三次,向她发誓……然后,还有那个老爷子!从那之后,他完全失魂落魄。他将您视如己出,宠爱有加。您真该看看他睁着疲惫的双眼,一连好几个小时坐在她的床边,抚摸她,安慰她,直到她终于入睡。然后他回到房间,彻夜未眠,心神不宁走来走去,踱来踱去……您……您真的对一切毫无察觉吗?”
“没有!”我绝望得无法控制自己,音量大得吓人,“没有,我向您发誓,我什么也没察觉到!一丁点儿也没有!难道您以为我早已猜想到这件事,还能来府上,和你们安然坐在一起下棋、玩多米诺骨牌、听唱片吗?……她怎么生出这种妄想,认为我……偏偏是我……她怎能要求我同意这种胡闹,接受这种儿戏?……不行、不行、不行!”
一想到自己并非出于本愿为人所爱,我就感到万般痛苦,直想一跃而起,可是伊萝娜使劲拽住我的手腕。
“安静点!亲爱的朋友,我求求您,千万别激动,我尤其恳求您稍微小声点!隔墙有耳,她总有本事听到别人说话呀。拜托您看在上天分上,请别冤枉她。因为恰好是您将新疗程的信息先告知了她的父亲,消息是由您而来的,所以可怜的她将之视为一种讯号。老爷子当时三更半夜立刻冲到她的卧房,将她唤醒,您真的无法想象,这两人相对而泣,感谢上天终于要结束这种可怕的日子。他们坚信一旦艾蒂丝痊愈,像其他人一样健康,您就会……我不需要把话讲得太明了。正因为如此,您不可以在她需要健全神经来面对新疗程的时候,干扰她的心绪。我们必须极其小心,上天垂怜,别让她获悉您是如此……如此感到惊慌恐惧。”
但是绝望的我怎么也无暇顾及了:“不行、不行、不行。”我用手猛烈敲着扶手:“不行,我没办法……我也不愿意受人爱慕,如此被人所爱……我没办法假装若无其事,再也无法自由自在大方调笑,甜言蜜语了……我办不到!您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在那儿,在她的卧室里……她彻底误解我了。我对她只有恻隐之心,只有同情,唯独如此罢了,其他什么也没有!”
伊萝娜沉默不语,凝望出神,然后叹了口气。
“嗯,我打从一开始就对此感到忧心!这段时间,我隐约有所感觉……但是,老天啊,现在该怎么办?该如何委婉让她明白这件事?”
我们默默无语呆坐着。该说的都说了。我们彼此心里有数却无计可施,找不到出路。蓦然间,伊萝娜直起身子凝神细听,表情紧张。我几乎同时也听到了大门传来车子驶近的引擎声。一定是凯柯斯法瓦回来了。她霍然站了起来。
“您现在最好别与他打照面……您的情绪太激动,无法若无其事和他说话……请您等一下,我尽快取来您的军帽与佩剑,最简单的方式是从后门走到花园去。我会编个借口,解释您为何无法待到晚上。”
她一个箭步就取来我的东西。幸好佣人赶到车子那儿去了,我才能不引人注意,穿越庄园建筑。走到了花园后,我心里的恐惧大肆蹿升,很害怕遇到人不得不说话,所以急急忙忙加快脚步。我缩头弯腰,第二次像个受惊胆怯的小偷似的,逃离这座不祥的宅邸。